村口有棵老树,没人说得清它的年龄。
村里最年长的张大爷,已是九十多岁高龄,牙齿早已掉光,瘪瘪的嘴巴说起话总有些漏风。可每当提起村口这棵老树,他浑浊的眼眸就会闪过一抹光亮:“我小时候,它已是这般高大粗壮了。”
老树确实粗壮,五六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将它环抱一周。树皮皴裂,沟壑纵横,似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道纹路里,藏着经年的风沙和岁月的沧桑。几根遒劲粗壮的枝干斜斜向四方伸展,在半空中轻轻拐个弯,又带着一股倔强,奋力地向上生长。
春日,老树抽出鲜嫩的芽苞,鹅黄点缀嫩绿,像刚出窝的小鸟,透着勃勃生机。老奶奶们搬来小板凳围坐树下,边择菜边唠家常。谁家的媳妇外出打工了,谁家的女儿远嫁他乡了,家长里短,娓娓道来。老树静默伫立,不言不语,只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似是低声自语,又似在温柔抚慰着谁。
夏天,老树撑开浓密的枝叶,铺开一大片清凉绿荫,宛如一把伫立百年的巨伞,为村庄遮挡着炎炎烈日。老爷爷们摇着蒲扇、捋着长须,在树下对弈闲谈;孩童们绕着树干追逐嬉戏,扑蝴蝶,捉迷藏,乐此不疲。树上的知了不住声地鸣叫,扰得人心烦,可要是真听不见它们叫了,又会觉得空落落的,缺了几分夏日意趣。
秋天,老树的叶片渐渐染上金黄。阳光洒落枝头,整棵老树仿若缀满万千金箔,熠熠生辉。秋风掠过,黄叶簌簌飘落,像一群灵动顽皮的蝴蝶,在空中翩跹起舞,缓缓落向地面。很快,树下便铺起一层厚厚的金色地毯,行人踏过,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自然最质朴的乐章。孩子们奔跑穿梭在落叶堆中,清脆的笑声惊起几片黄叶,晃晃悠悠落在肩头衣间。村前河面也漂着零落的黄叶,顺着流水缓缓远去。澄澈的蓝天倒映在水中,衬得那些叶子愈发金黄耀眼。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与满地黄叶相融相依,落叶静静贴伏大地,宛如大地执笔写就的一封绵长家书,静静等候夜色品读。
冬天,老树繁叶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向着苍茫天空舒展,疏朗枝丫勾勒出淡雅轮廓,宛若一幅简约写意的水墨画。雪花纷飞飘落,为每根枝条镶上银边,素净雅致。这时候很少有人来了,老树静立村口,安然守候,静待春风归来,静待乡人闲坐,静待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再次挂满枝头。
这棵老树,见证了村庄太多离别与重逢。村西的王大妈,日日伫立这棵树下,终于等到了当兵的儿子戴着光荣花归来。村东的李爷爷,也常倚着树干凝望小路,盼着出嫁的女儿回乡探亲。就连村里的小狗,也常围着这棵树打转,摇着尾巴,等它的小伙伴前来嬉戏相伴。
老树静默伫立,看遍村里人间烟火、世事变迁。看着扎着羊角辫的懵懂丫头,熬成白发苍苍的老妪;看着调皮捣蛋的“泥猴儿”,长成脊背佝偻的老者。看着一个又一个乡人背着行囊离开,奔赴远方谋生追梦;又看着他们风尘仆仆归来,奔向故土怀抱。
前些年,老树的根部悄然冒出嫩绿小苗,鲜嫩娇小,依偎在老树粗糙的树干旁,如同孙儿依偎在爷爷怀中,生生不息,延续着岁月的温情。
夕阳西下,将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进村落深处。晚风拂过树干,枝叶翻涌,发出“呼呼”的轻响。
我恍然明白,这棵村口的老树,早已不只是一棵树。它是深埋心底的乡愁,是拴住在外游子的那根牵挂之绳。无论走出多远,只要老树依旧伫立村口,这片故土就永远是心灵归宿、温暖家园。只要望见这棵老树,漂泊的旅人就知道,自己终于回来了。
老树静默无言。它只是静静伫立村口,岁岁守候,守着村庄,守着烟火,守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故土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