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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边骑烽烟

杨刚

  当历史的年轮翻过隋代短促的烽烟,大一统的唐王朝开启了一个恢弘壮阔的时代。

  今日的大同,在唐代由恒安易名为云州,治云中县。不变的是大同的地缘:雄踞唐帝国北方农牧交错的前沿地带,北望阴山、南扼雁门,东连幽蓟、西接朔方,是中原农耕文明直面大漠草原的门户要冲,也是河东北部最重要的边防枢纽。

  唐初,东突厥趁中原鼎革之际强势南下,恒安旧地一度被突厥控制,云州建制几度废置。贞观四年(630),名将李靖率兵北伐,一举攻灭东突厥汗国,大漠南北格局为之大变。唐朝安置突厥降部于漠南,推行羁縻州制度。贞观十五年(641),朝廷将云州州治由朔州北迁到恒安故城,也就是今天大同古城所在地,中断多年的云州行政建制得以恢复,云州正式成为唐王朝管控代北的行政与军事支点。朝廷还以云州、朔州、蔚州、振武、丰州互为犄角,构筑起河东北部的云朔蔚三角防御带。

  高宗、武周时期,后突厥复兴,北疆边患再起。调露元年(679),突厥降部叛乱,漠南烽烟四起。朝廷为强化代北防务,始设大同军。早期大同军治所在马邑;开元末年,名将王忠嗣主持北疆军政,审时度势,将大同军由朔州北移至云州城内,云州的军事地位由此大幅提升。移镇之后,大同军驻兵一万七千二百人,战马七千五百匹,军马数量占到河东节度使军马总数的一半以上,一跃成为河东节度之下最重要的边军重镇之一。在大同军之外,云州境内还设置云中守捉等驻防单位,军、守捉、城、戍、烽堠层层布设,形成一套完整的预警、屯守、机动驰援的边防体系。

  唐代前期实行府兵制度,内地府兵轮番赴边戍守。随着边疆压力不断加大,府兵制逐步瓦解,募兵制兴起,边镇开始组建常驻的职业化边防部队,骑兵建设便成为云州军备发展的重中之重。

  唐代一如前朝,以太仆寺总管全国监牧,在陇右、河西设立四十八监牧,繁育官马,保障边防战马需求。但陇右距离代北遥远,长途转运损耗巨大,边疆迫切需要就近的军马补给体系。云州本地虽然没有设置中央直属的大型监牧,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使其成为河东重要的战马过渡驯养基地和边地牧马区。

  中唐以后,受安史之乱冲击,全国官马数量锐减,马政体系遭到重创。云州作为前线重镇,军马补给压力增大,边镇开始就地筹措马匹,藩镇自主购马、养马的趋势不断增强。到晚唐时期,中央对边镇马政管控松弛,沙陀等内迁部族自带大量马匹进入代北,依托云朔草场繁育战马,形成独立的骑兵马源体系,也为此后沙陀势力崛起埋下伏笔。

  依托较为完善的军马保障,云州边军骑兵逐步成型。唐代云州骑兵分为大同军直属的镇军骑兵、州郡募兵组建的边骑、内附蕃族组成的蕃骑三类。战术上借鉴游牧骑兵机动迂回、长途奔袭的作战方式,形成城戍固守、铁骑机动、烽燧预警、多路驰援的戍边模式。

  永淳元年(682),突厥首领骨咄禄起兵复国,任命熟知边疆虚实的阿史德元珍统领大军南下,岚州刺史王德茂战死,边塞形势骤然紧张。危急时刻,年已六十九岁、刚刚被重新起用的名将薛仁贵,以检校代州都督的身份领兵北上云州御敌。

  当突厥探报得知唐军主帅是薛仁贵之时,并不相信。他们听闻薛仁贵早年被贬象州,以为早已不在人世。两军阵前,薛仁贵摘下头盔,白发老将赫然出现在阵前。突厥将士目睹这位曾经“三箭定天山”的传奇名将,大为惊骇,军心大乱。薛仁贵抓住战机,立刻挥师进击,突厥大军溃败而逃。唐军乘胜追击,大破突厥主力,斩首万余级,俘获两万余人,取得云州大捷。

  武周时期,默啜可汗执掌后突厥,势力强盛,多次南下袭扰代北、河北,云州时常处在战火威胁之下。朝廷一方面增派兵马加强云州、朔州防务,一方面沿用裴行俭分化、安抚、征伐并用的边疆策略,通过军事打击与羁縻怀柔双管齐下,维持北疆平衡。这一阶段云州多承担侧翼防御任务,大规模战役较少,但持续不断的袭扰、小规模边境冲突,依然倒逼唐朝持续完善代北的城防、烽燧与骑兵巡边制度。

  进入开元、天宝年间,唐朝国力达到鼎盛,北疆的经营进入新阶段。名将王忠嗣是盛唐北疆防务最重要的经略者之一。开元末年至天宝初年,王忠嗣先后担任大同军使、河东节度使、朔方节度使,一身节制两大边镇,统筹阴山南北的防御布局,对云州防务进行了一次系统性升级改造。

  王忠嗣将大同军北迁云州后,新修大同军城,强化云州作为前沿核心军镇的地位;同时调整清塞、横野等军的驻防方位,向西修筑静边城、云内戍堡,与云州互为呼应,完善代北至阴山防线。在兵力配置上,充实大同军步骑员额,大力强化骑兵训练,整训蕃汉骑兵,构建起一支多民族融合、机动能力较强的边镇铁骑,向外拓地数百里,压缩突厥活动空间。

  王忠嗣坚持“慎战固本、以守为主”,不轻易主动挑起战事,重在完善军备、巩固要塞、储备粮草战马,做到有备无患。在他的经营之下,河东、朔方防线整体稳固,代北一带迎来一段相对安定的时期。天宝后期,边疆拓边政策转向激进,王忠嗣因反对贸然进攻石堡城受到谗言陷害,被贬之后抑郁而终。盛唐北疆稳健的防御方略遭到破坏,边镇武将势力持续坐大,隐患逐步滋生。

  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爆发,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时任大同军使高秀岩在云州叛唐,依附安禄山,云州成为叛军北方侧翼的重要据点。至德二载(757),随着平叛战事推进,云州才重新被唐军收复。安史之乱对于云州而言,是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点。战乱不仅造成人口流失、城垣损毁,更直接冲击全国马政体系;中央权威衰落,藩镇割据时代正式开启,云州由此由朝廷直接管控的边防重镇,逐步转变为藩镇博弈的边疆要地。

  安史之乱结束之后,回纥趁乱崛起,成为漠北新的霸主。唐朝为平定叛乱曾借回纥骑兵入中原助战,回纥凭借军功不断向唐索取贸易、封赏特权,回纥使团、商队频繁往来于阴山、云州一线,云州成为唐与回纥交流往来的重要通道,绢马贸易往来频繁。大量回纥马匹通过互市进入河东边镇,一方面补充云州骑兵马源,另一方面,巨大的购马支出也给唐朝财政带来沉重负担。

  武宗时期,回鹘汗国内乱,黠戛斯出兵击破回鹘,大批回鹘部众向南迁徙,进入振武、云朔边境。会昌二年(842),回鹘乌介可汗率部南移,逼近云州、振武边境,边疆形势再度紧张。河东节度使刘沔、振武节度使李忠顺等整军备战,大破乌介可汗主力,北疆危机解除。这场战事主战场不在云州,但是云州作为侧翼支点,承担兵马调度、粮草转运、情报侦察的重要作用。战后,朝廷设立大同军防御使,云州军政长官由刺史兼任防御使,军政合一,强化地方统筹能力。

  与此同时,一支影响晚唐走向的力量——沙陀部族悄悄进入代北。元和三年(808),沙陀首领朱邪尽忠、朱邪执宜父子为摆脱吐蕃控制,率部族东迁归唐,历经艰险抵达灵州。此后沙陀逐步被安置在阴山南麓、盐州一带,之后东移进入云朔地区,依托神武川、黄花堆等地游牧定居。沙陀人世代游牧,骑射精湛,自带大批优良战马,骑兵战斗力强悍。唐朝出于边防需要,不断征用沙陀骑兵戍边、平叛,沙陀部族逐渐成为代北最重要的一支蕃兵力量,云州也由此成为沙陀活动的核心区域之一。

  进入晚唐,农民起义此起彼伏,中央对边疆的控制力持续弱化。沙陀部族经过数十年的代北休养生息,人口、马匹、军事实力快速增长。咸通年间,沙陀参与平定庞勋起义立下战功,首领朱邪赤心被赐名李国昌,逐步跻身唐朝边将序列。其子李克用年少骁勇,十五岁便随军征战,被称为“飞虎子”,很早就进入云州军事体系,担任云中守捉使等职务,活跃在云朔边防一线。

  乾符五年(878),云州爆发段文楚事件。当时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因为边地粮饷紧张,裁减军士衣食,引起云州驻军不满。沙陀兵马使李尽忠、康君立等人趁机发动兵变,囚禁段文楚。李克用闻讯自蔚州率兵进入云州,诛杀段文楚,自任大同防御留后,由此公开与朝廷对抗。唐僖宗下诏调集各路兵马围剿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初期沙陀军队凭借骑兵优势多次击败官军,但随后在多路唐军夹击之下接连受挫,李氏父子被迫率领部众逃往阴山鞑靼部落避难。

  不久,黄巢起义军攻入长安,唐廷无奈之下只得重新征召李克用率领沙陀骑兵勤王。李克用因功被任命为河东节度使,重新把云州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此后,李克用与吐谷浑首领赫连铎(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围绕云州反复争夺。赫连铎依托云州城池,联合幽州、成德藩镇共同对抗李克用,双方在代北连年鏖战。景福二年(893),李克用攻破云州,击杀赫连铎,牢牢掌控云州之地,大同成为沙陀向外拓展的前沿基地。

  至此,云州完成从唐朝边防重镇向沙陀割据根据地的身份转变。依托代北盆地的草场与马源,李克用持续扩充沙陀骑兵,打造了一支晚唐至五代期间最强大的骑兵力量。正是以此为根基,沙陀集团逐步南下角逐中原,先后建立后唐、后晋、后汉三个王朝,深刻改写了五代的历史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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