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9日是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人们重读鲁迅著作、重温鲁迅故事,以缅怀这位享有世界声誉、备受景慕的文化先驱,而我则想到了鲁迅的伴侣许广平于1963年8月10日游览云冈石窟的往事。
20世纪60年代初,董必武、郭沫若、关山月、邓拓等众多知名人士相继来大同参访云冈石窟,欣赏旷世的佛教艺术,其中就有许广平。许广平,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生于广州番禺许氏名门,从小家境优渥,祖父许应骙曾担任浙江巡抚。许广平经历过“五四运动”,受过新式教育,办刊物、写文章,是时代感召下成长起来的一代“新女性”,在未结识鲁迅前,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了。
二
新中国成立后,许广平多次赴北京、上海、广州等地参访,但在公开的行程与档案中,没有她来大同参观云冈石窟的记载。
我查阅了鲁迅研究专家陈漱渝先生所著《许广平的一生》(天津人民出版社,1981年)及《许广平传》(人民日报出版社,2011年),均未提她来云冈一事,而1998年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许广平文集》(三卷),389篇作品也没有她参观云冈的记述。许广平有一部分日记存世,却未出版,故云冈之行详情莫知。
追溯许广平来云冈,就不能不提鲁迅。1927年,她与鲁迅正式结合,二人年龄相差17岁——鲁迅是她心中的“老师”,她是鲁迅眼中的“小鬼”。
1924年7月,鲁迅从北京赴西安讲授《中国小说史》,来回都经过豫西北,却未入山西,故而没能参观位于晋北的云冈石窟。不过,他的文章提及了这座北魏王朝留下的佛教艺术宝库。1933年,他在《小品文的危机》一文中写道:“在方寸的象牙版上刻一篇《兰亭序》,至今还有‘艺术品’之称,但倘将这挂在万里长城的墙头,或供在云冈的丈八佛像的足下,它就渺小得看不见了……”(引自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8月版《南腔北调集》)这几句话,尽管并非着意写云冈石窟,但鲁迅将云冈与万里长城相提并论,足见这处艺术胜迹在他心中的地位。
鲁迅不但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者,也是中国现代美术事业的先驱。他除了在文章中赞美云冈,日记里还提到购买有关云冈石窟的拓片和摄影集,以欣赏或研究。
1921年3月2日,他“买《邑义五十四人造象》一枚,云出山西大同……”(《邑义五十四人造象》即云冈第11窟东壁上方的北魏太和七年造像题记)1923年7月3日,他“与二弟至东安市场,又至东交民巷书店,又至山本照相馆买云冈石窟佛像写真十四枚……”1923年12月4日,“上午得张凤举信并泽村教授所赠自摄大同石窟诸佛影象一册。”1925年11月3日,“晚访张凤举,见赠造象题记残字拓片一枚,云出大同云冈石窟之露天大佛以西第八窟中。”(以上均引自《鲁迅日记》,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12月)这些,成了他研究中国古代雕刻艺术的重要参考。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去世,不管他生前如何憧憬云冈,或经常翻看云冈佛像的拓片和写真,终归没能亲临这座艺术宝库,留下了永久的遗憾,因而许广平游览云冈,是代替他的一次圆梦之旅。
三
盛夏八月,本该暑热炎炎,但大同城西的武周山,别有一番清凉。
作为土生土长的广州人,许广平深知南国溽热,而大同的凉爽,让她心旷神怡。来大同两年前,1961年6月6日,经毛主席和周总理审批,她如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担任多个职务,从此,生命焕发了新的光彩。也就是那一年春,云冈石窟被列入国务院公布的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
车过武周川时,云冈石窟的木质窟檐已经隐约可见了。许广平一定会想起鲁迅先生对这座伟大石窟心心念念,或许心里默默地说:“先生,广平替你来看云冈了。”当她迈入山门,走进一个个洞窟、欣赏一尊尊造像时,北魏工匠的斧凿声,似乎仍在耳畔,萦绕了千百年的佛国梵音,也仍在低回。
从1936年鲁迅逝世到1963年参观云冈石窟,将近30载,许广平真切地感受到了新旧社会的巨大反差,而云冈石窟也从曾经的被荒废、被盗凿,迎来了受到重视和保护的新时代。游览中,随行人员为她拍了照片。多年后,其中一张收入《名人与云冈》一书(文物出版社,2005年6月),但因时间已久,加之翻印,故而很难从照片中看清她的容貌,只依稀可见她满头银发,穿浅色衣衫,着一双平底黑布鞋,正和众人一起,从云冈第11窟、第12窟前走过。
因为是黑白照片,所以云冈石窟的雕刻细节看不太清,但可见第11窟圆拱龛里的坐佛,慈眉善目,微微含笑;也能看到第12窟前室东壁的屋形龛,而坠落在窟前的一块大石尚未清除,掩在萋萋荒草中。不过,神态各异的造像,叫人目不暇接,而北魏工匠雕刻技艺之高超,令人叹为观止。云冈石窟是中国古代雕刻艺术的瑰宝,凝结了无数匠人的智慧和心血。于是,参观结束后,许广平提笔写下:
云冈艺术 庄严无比
劳动创造 启迪后世
许广平
一九六三年八月十日
许广平不是书法家,但她用毛笔一丝不苟地写下了这几句感言,一面赞美伟大的云冈艺术,一面讴歌人民的不朽创造,而这赞美和讴歌,也是替鲁迅先生表达的。
六十多年过去了,云冈石窟今非昔比。鲁迅曾经研读过的《邑义五十四人造象》这一魏碑书法名品,仍在第11窟后室东壁高处,供游人观瞻品赏;而许广平参观云冈时写下的感言,也静静展陈在云冈院史馆,寥寥数语,却意味深长。
往事远去,但仍被后人追想。从某种意义上说,许广平来云冈石窟,不仅实现了她本人的心愿,也是替鲁迅而来,让先生夙愿得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