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3日至25日,黄河文化石窟寺联盟第五届大会暨“石窟寺考古与数字化”首届安岳石窟保护利用学术交流会在四川省安岳市举行。这场会议放在安岳,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细读的信号:一个以“黄河”为名的联盟,首次将年会设在了长江上游唐宋摩崖造像最重要的石刻遗存区。联盟自2022年在太原启幕,历经大同、邯郸、广元,第五届落地安岳,完成的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跨流域移动,更是一次学术视线从“大窟大像”向“散点乡野”的实质性转移。
本次会议以石窟考古、图像谱系、艺术源流与数字化保护为核心主线,汇聚国内石窟考古、佛教美术史、石质文物保护、数字遗产领域的学者,搭建起贯通黄河、长江两大流域石窟遗存的跨区域学术对话平台,也为南方散点式中小型摩崖石刻的研究与保护,提供了新的观察路径。云冈研究院党委委员、副院长闫丁,云冈研究院历史与民族融合研究中心主任王雁卿,云冈研究院历史与民族融合研究中心北朝文化研究室副主任侯瑞应邀参会,并作了主旨发言,与国内众多学者共同分享云冈石窟与中小型石窟保护经验。
与会学者认为,安岳的分量,首先来自它不可替代的遗存体量。近500处石窟与摩崖造像点、10万余尊唐宋造像、40万字摩崖刻经,散布于县域46个乡镇的山林崖壁之间。它承龙门之余绪,启大足之先声,盛唐的丰腴与两宋的精微在同一片红砂岩上叠压交融。但安岳真正的“标本意义”,恰恰不在于其有多“大”,而在于有多“难”。与云冈、龙门依托致密砂岩和集中窟群不同,安岳的岩体是疏松的红砂岩,长期面临风化渗水、盐析、生物侵蚀等多重病害,考古基础工作相对薄弱,也是国内中小石窟保护链条里极具代表性的难点样本。点位分散意味着保护设施难以集中布设,乡野环境意味着日常监测和干预成本成倍上升。
大会将“石窟寺考古与数字化”设为核心主题,直接回应了安岳这类遗存的现实处境。议题一端接续北方石窟成熟的考古分期与图像谱系范式,另一端则必须直面南方露天红砂岩特有的环境病害难题——岩体失稳、表层粉化剥落、生物菌类附着、渗水路径复杂。与会学者形成的共识指向一个更深层的判断:中国石窟史的研究体系,不能仅依托几处大型窟群来支撑。散布乡野的中小型摩崖造像,承载着石窟艺术从精英向民间、从中心向边缘扩散的完整信息,缺少了这一环,中国石窟的叙事链条便是断裂的。相关学者坦言,安岳的价值,正在于其提供了“大窟叙事”之外的另一套语法。
数字化在这场“视线转移”中被寄予了超出技术层面的期待。与会学者在会上的判断切中要害:安岳石窟点位分散、作业难度高,数字技术的意义不在于替代田野考古,而在于把海量、离散的信息重新整合为可检索、可比较、可长期追踪的研究底座。但数字化本身在安岳也面临真实的结构性瓶颈。采集端受制于“点多、面广、路险”,大型扫描设备搬运困难,高浮雕造像的扫描盲区需要专门设计流程;存储端需要建立成熟的异地容灾机制,本地硬盘与公有云的混合计算模式存在数据安全隐患;转化端则停留在展示与初步资产交易阶段,真正支撑保护决策和艺术史研究的综合性数据平台需要进一步完善。会议将“数字化采集建档”列为重点议题,本质上是在承认:对于中小石窟而言,数字化是一项需要从采集标准、存储安全到成果转化全链条重新设计的保护基础设施。
会议期间的两项产出,恰好从“可见”与“可循”两个方向回应了安岳的短板。《湛穆妙相——安岳造像的人间神情》以4开424页的体量、1.5亿像素的高精度影像,首次系统刊布了安岳唐宋造像的核心遗存,涵盖盛唐左卧佛、紫竹观音、毗卢遮那佛立像、立体孔雀明王等关键标本。这并非一本通常意义上的“图录”,而是在图像整理长期缺位的安岳,搭建起一套可供风格序列比对、题材辨识和审美传统分析的视觉基准。对于散点式石刻而言,高质量的图像谱系本身就是最基础的考古工具。同步发布的《黄河文化石窟寺联盟·安岳宣言》则确立了保护第一、法治护航、科技赋能、联动协同、活化利用、价值阐释六大方向,将“南北互证、流域互通”从会议议题固定为联盟的行动框架。
黄河文化石窟寺联盟第五届大会暨“石窟寺考古与数字化”首届安岳石窟保护利用学术交流会的意义,最终要放回联盟5年的轨迹中来看。从太原到大同、邯郸、广元,联盟此前的主线始终在黄河流域及南北过渡地带延展;安岳的加入,使这一协作机制第一次真正覆盖长江上游的唐宋摩崖遗存集群。相关人士表示,一个跨流域的石窟保护网络,如果只连接大型窟群,其学术判断力注定是不完整的。安岳所代表的“小而散”遗产类型,恰恰是检验这套网络是否具备方法输出能力、技术适配能力和制度韧性的一块试金石。
云冈研究院与安岳石窟研究院于去年4月已签署《共建石窟寺保护利用机制合作协议》,云冈研究院党委书记刘建勇在当时的签署仪式上表示,此协议的签署旨在推动安岳石窟研究院与云冈研究院共建石窟寺保护利用机制,加强双方在石窟保护、研究、管理、利用等方面的交流与合作,共同提升石窟寺的保护水平和管理能力,推动文化遗产的可持续发展。此次联盟大会,正是北方大窟在稳定分析、预防性保护、监测预警方面的经验,以安岳为接口向南方中小石窟的“迁移”。这种“迁移”不是一蹴而就的技术复制,而是一个在红砂岩的疏松质地、乡野环境的离散布局和有限资源约束下反复调适的长期过程。
石窟无言,但崖壁上的每一道风化痕迹都在记录时间,也在检验一个时代的保护自觉。黄河文化石窟寺联盟第五届大会暨“石窟寺考古与数字化”首届安岳石窟保护利用学术交流会,把聚光灯投向那些长期隐于乡野、体量不大却数量惊人的摩崖造像,其真正的分量正在于中小石窟从学术视野的边缘走向保护制度与资源配置的中心。当黄河流域的协作经验开始为长江上游的红砂岩造像提供方法支撑,中国石窟保护正在完成一次从守护“大窟大像”到守护“散点乡野”精微石刻的深层转向。而安岳,正是这个转向的第一个实质性支点;云冈,将竭尽所能、贡献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