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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事

  惊蛰一过,一场场茶事就活泼泼地在一片片翠绿间展开了。

  南方的茶农是茶事的主角。同样的时节,北方像是一个刚刚睡醒的人,正在舒舒服服地伸着懒腰,而南方的茶农却忙着为采茶而心焦。春茶的应市,是以天甚或是以小时来计算着日子。碧螺春、龙井茶、竹叶青、黄山毛峰、福鼎白茶,一样一样要喝到人们的嘴里,哪一样又能离得开人手啊!

  采茶是个极辛苦的事情,“凡采茶,凌露采焉”。纤纤的嫩芽,又不能随手就那么揪下来,而是以指尖迅捷地摘离,一如赵佶在《大观茶论》里给出的采茶标准,“用爪断芽,不以指揉”。因为纤嫩的芽茶容易吸附指上的汗气,气汗一熏,茶味则不正。故而,北宋时皇家的专用御茶园北苑,采摘银线水芽时,要求茶工随身携带着新汲的山泉,“得芽则投诸水”。而采茶的时间和方式,也规定了严格的量化标准。每天一过五更,监采官便“挝鼓”,召集“群夫”,每人发一面牌子,入园采摘。“至辰时”,“复鸣锣以聚之”,怕茶工贪多而“见日则止”。好好一个采茶,却以击鼓鸣金来调度,弄得和打仗相似,想想也是很有趣的事情。

  现在的茶工,多是女子。如果以“断芽必以甲不以指”来揣度,大约女孩子比精壮汉子更适合采茶。饶是如此,茶园里的劳作也总是写满了辛苦。据说一位熟练的采茶工,一日忙碌最多仅采四斤鲜叶,而五斤鲜叶经过炒青加工,才能够得到一斤干茶。春天的茶事,分明是以一点一点的诸般劳作点缀而成的故事。

  开春以后的北方茶事,远没有南方那样热闹。除了山东河南等有数的几处江北茶区,北方的茶事似乎只剩下了买茶与吃茶。一杯新绿在手,分辨究竟是明前还是雨前,好像成了北方茶事的主调。但真正口味上的细微差别,又有几人能够讲得清楚,说得明白。言及茶味,明人张源在《茶录》里给出的品评是“中有玄微,难以言显”。“玄微”,应该是神仙一般的妙品,而凡人但凡捧得新茶喝将起来,觉得好喝又舒服,玄微与他何干!

  采茶算作一桩隆重的茶事,喝茶是跟着采茶的节奏而来的茶事。春天的茶胜在青翠,因而,龙井毛峰瓜片是此时的新宠。尤其在北方,春天的脚步一向迟缓,喝茶的人擎春一杯,大约可以稍稍抚慰盼春的急切。秋天的茶胜在醇厚,因而,普洱乌龙祁红是此刻的娇客。能不是客吗?冲泡一杯秋韵,大约可以减轻一份伤秋的离思也罢。

  说到喝茶归作茶事,也有很有趣的故事。《晋中兴书》记载,东晋达人谢安常去拜访吴兴(今浙江吴兴县)太守陆纳。贵客临门,陆纳却常常“所设唯茶果而已”。他的侄子陆俶很不满叔叔如此简薄,有一次就私下准备了丰盛的筵席。谢安到访,陆俶“遂陈盛馔珍馐”,自作主张招待谢安。谢安酒足饭饱告别之后,陆纳盛怒,命人将陆俶掀翻在地,痛打四十大板,一边打一边还骂,“汝既不能光益叔父,奈何秽吾素业?”杯茶枚果,原本是陆纳导演的一场茶事,核心点缀的是君子之交的素志,更是其托物言志的信物,却被尚未领略“魏晋风度”真髓的侄儿硬生生给搅黄了人设,陆纳焉能不大光其火!

  探究陆纳的待客标准,不难发现果品曾经是较早的茶食。就连佛家《威仪门》谈到敬法,也专门告诫拈香“舒经”之时,经桌上不得置放诸般茶果,这是僧人防止“散神”的自律。而俗家饮茶,除了清饮之外,有人喜欢佐以小食,以防茶醉。糕饼点心伴随着清茶,渐渐演变成另一场人间烟火气味浓郁的茶事。譬如江南的早茶,以船点起家。糯米裹成的雪媚娘,龙井茶粉浸出的绿茶饼,应该是陪伴春茶的佳物。就连清明节应时的青团,也好好儿地成了绿茶的伴娘。而南粤的早茶,鲜有纯素的茶食,凤爪精排小肚儿,哪一样都得浓酽的普洱清口。比起一个人的神饮,由早茶敷衍成的人来人往的茶事,令人读出了俗家凡人的小确幸。

  大约五年前的立春时节,我曾经造访过西湖畔的一处茶园。放眼望去,一畦一畦的龙井长得正旺,虽然满眼鲜翠却不逢采摘之季,因而,无缘体味“以甲速断不柔,以指多湿易损”的玄妙。可是,这也算是少有的几次与茶事贴身相近的遭遇。北宋茶家黄儒曾言,“茶事起于惊蛰前”。采茶之前,怎么可能少了辛辛苦苦的修剪与培植,想一想也是。

  春来,该关注一场或大或小的茶事——凡人们的怡情春光,其实就款款隐在一盏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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