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刚

　　一壶，一壶水，一壶水开。

　　生活，或闲适，或忙碌；或雅趣，或烟火，常伴有一壶水开。仅一壶开水，便开启了至简至真、至情至性的寻常日子。

　　若闲静下来，大可对着炉上一壶水发呆。最美是有一撮茶、一杯盏在侧，一并等待。水，来自深山甘泉，固有一脉灵气；注入器形优雅最宜透明的壶中，交于炉火与时间，酝酿一腔闲情，静观一壶水开，心便雅了起来，生活亦雅了起来。

　　晚唐文学家皮日休在《茶中杂咏·煮茶》中云：“香泉一合乳，煎作连珠沸。时看蟹目溅，乍见鱼鳞起。声疑松带雨，饽恐生烟翠。尚把沥中山，必无千日醉。”皮公真是走心了。观其状，为“连珠”“蟹目”“鱼鳞”；闻其声，为“松带雨”。茶圣陆羽也在《茶经·五之煮》中说：“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平素一壶水开，有文人如此细致描摹，竟如诗如画，颇有几分雅趣。

　　此时，世界好似停顿下来，只余一人，坐对一壶，观水波腾涌，听松风鼓动。

　　壶水沸腾，水汽袅袅。沸水高高地、长长地，划出完美的弧线，冲入杯盏。瞬时，茶叶翻飞舞动，舒展溢香；片刻，茶汤色泽悦目，香气怡人。一人，自饮；水尽，再续。人生碌碌，有这般闲时闲情者，当是寥寥。大多时候，一壶水开仅是单纯的一壶水开罢了，没这多讲究、这多意趣，还有更多的事在等待。炉上一壶水，你自烧自开，我自忙自顾。

　　母亲常在冬晨将炉火捅旺，从结了冰渣的瓮中舀一壶水，坐在炉上，开始叠被，扫地，准备食材，待一壶水开。水开后，将壶提下，换上铁锅，小炒腌肉、白菜、豆腐，注入开水，放入面条或煎饼，再打两个荷包蛋。一番麻利的操作，做好我最可口、最营养的爱心早餐，送我启程。寒冷上学路，有热热的一碗饭垫底，自是温暖了许多。

　　在单位废寝忘食加班是常事。当肚子“咕噜噜”直叫，才想起该填饱它了。烧一壶水，接着忙。待水“咕嘟咕嘟”掀动壶盖，蒸汽喷得墙面湿漉漉，才匆匆冲了泡面，边吃边忙。

　　下班或旅行回家，冷锅冷灶的让人心酸。此时，我会坐一壶水，听水开的声音，看水开的热气，心一时热了许多。两个人一起忙活，用开水蒸饭，煮粥，泡茶，洗涮，哪怕只是手握一杯白开水喝了暖胃，也是温馨。如此，成了习惯，回家第一句话就是“你先坐着，我烧一壶水去”，且注定烧一辈子。

　　我的乡愁与一壶水开关联。一家人围着火炉，或闲谈，或做事，或休憩；炉上一壶水，由宁静到呜鸣到轰响，由平静到波澜到奔涌，吹得壶哨“吱吱”响，蒸汽弥漫了整屋，其间有烤红薯、烤花生、烤馒头的香味……母亲念叨着：“开水不响，响水不开。做人也要实实在在，别没本事瞎吆喝。”一壶水开，令家更暖，情更热，构成我心中永不褪色的画面，温暖一生。

　　一壶水开，雅趣也罢，烟火也罢，皆可听水听风雨，观水观世相，品水品人生。从一壶水开始，生活便有了热度和色彩，有了奔头和力量，从容、简静地投身尘世的洪流，本色不改，清新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