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所有的改革,其实是冯太后“太和改制”的延续,褒扬拓跋宏,其实也是对冯太后一生功绩的肯定。
□ 许 玮
公元490年(北魏太和十四年)9月,北魏冯太后薨,终年49岁。孝文帝拓跋宏为其上谥号“文明太皇太后”。一个女人,生前的煊赫、威严和荣辱,自此归于平静。这是生命的必然,任何人莫不如此。
因为冯太后的去世,一时间,平城内外,悲声四起,文武大臣和黎民百姓纷纷含泪送别这位贤明而宽仁的太皇太后。葬礼举行之日,天色清朗,城西的武周山下,开凿云冈石窟的工匠仍在忙碌,只是,铿铿的开凿声里也带出了一些哀伤。
送葬的队伍从宫城出发,向冯太后生前便建好的墓葬行进。墓葬位于城北二十公里的方山,定名“永固陵”。这个寓意深远的名称,既希望陵墓永固,也希望北魏江山永固。巨大的封土丘像一座小山,阻隔了人世间所有的念想——冯太后从此成为一段传奇。选择魂归方山,而没有回旧都盛乐(今内蒙古自治区和林格尔县西北土城子)与丈夫拓跋濬合葬,冯太后生前一定有过深思熟虑,想必,她是要看着后辈在平城甚至中原续写北魏的辉煌吧。
《魏书》记载,冯太后是长乐信都人。长乐信都,即今河北省冀州市冀州镇岳良村。此村自西晋开始,便广出名门望族,而冯氏家族更是被村人引为自豪。
史书并无冯太后名字的记载,似乎也无从查晓,但她一定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只是永远消隐在了男权社会的偏见里。漫长的中国古代社会,女性的地位从名字即可见一斑。据说,冯太后名“冯妫”。“妫”是一条河流的名称,用来做一个女人的名字,似乎有别样的美好,但我没有查到这名字的出处,无法确认,权且听之。
北魏王朝自开国皇帝道武帝拓跋珪起,便立下了一项规矩:凡后宫的女人,想要被册封为皇后,必须经过一道“手铸金人”的程序,所谓“手铸金人”,就是太后与皇帝共同商定的皇后候选人,要亲手铸造一个金人,铸造成功,方可立后;若不成功,则被视为不祥的预兆,万万不能成为皇后。公元456年(北魏太安二年),冯太后在拓跋濬的乳母常太后等人的暗中相助下,一举铸成金人,按照祖规,顺利地被立为皇后,后来,又成为了皇太后、太皇太后。
北魏的先祖们一路走来,国家渐趋繁盛,万不能再四分五裂,想开创更大的文治武功的辉煌,就一定要走向广博的汉文明之海。于是,身为汉人的冯太后,来不及让塞北的清风吹散自己复杂的心绪,便投入了一场北魏史无前例的改革运动,先后颁行均田制、班禄制、三长制、租调制等制度,史称“太和改制”。
这样的改革,一直到冯太后去世,前后持续了约25年,而且,在冯太后的支持下,云冈石窟的开凿也进入了又一个鼎盛时期,并镌刻上了她作为王朝女人的荣耀——二佛并坐。这是对冯太后“临朝称制”的最好诠释。一系列改革的结果,贴民心、顺民意,为北魏的辉煌厚植了根基,让这个当年排斥过汉文明的民族,生发了从未有过的自信,也让年幼的拓跋宏在一天天长大的时光里深受影响,并逐渐明白了这位祖母的良苦用心。
在冯太后的影响下,公元494年,拓跋宏迁都洛阳后,改革继续:说汉话、穿汉服、改汉籍、与汉人通婚,并带头将拓跋姓改成了“元”姓。至此,一个民族勇于“舍弃”旧有的自己,并将泱泱汉风,润物细无声地注入了拓跋鲜卑的血液。那个曾经不受拘束的马上民族渐渐走远了,呈现在世人面前的他们,褒衣薄带、汉风悠扬。
因为推进汉化的卓越功绩,后世给予拓跋宏很高的评价,将他列入“中国古代十大帝王”名录,说他以一个年轻君主的非凡才智,大刀阔斧地推动着拓跋鲜卑的汉化进程,也加速了中华民族的大一统,但我想,拓跋宏所有的改革,其实是冯太后“太和改制”的延续,褒扬拓跋宏,其实也是对冯太后一生功绩的肯定。只是,1500多年过去了,冯太后早已不在,空留一座方山永固陵,成了她孤独的归宿。
方山在今日大同的新荣区境内,土长城蜿蜒起伏,错落成史书上一行行端端正正的方块字。人对历史的遐想,便与那些方块字起了关联。冯太后的永固陵建于玄武岩上,玄武岩虽坚硬,却未能阻止陵墓被盗的厄运。今日之永固陵,硕大的黄土丘仍在,但墓葬多次遭盗掘(早在金代就被盗了),本想安眠的冯太后,受到太多惊扰。驻足黄土夯筑的封土前,我与冯太后近在咫尺,也看到了历史表层下的那些不同寻常。
方山依旧,高大的黄土丘仍是一派皇家陵寝的气象,而“魏陵烟雨”曾是旧时大同八景之一。草长花开,岁月枯荣,纵然盗墓者惊动了长眠于此的冯太后,但文明的远歌,传达着1500多年前的讯息,它关乎一个女人的起落,更回响着做女人的悠悠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