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宏旺
闲散平淡的日子里,某一天的某个时候,会突然想到炊烟,想到那一缕缕袅袅升腾后扩散的样子。
炊烟如载满乡思的一叶扁舟,在尘世的烟雨中颠簸飘摇,从不会丢弃一些什么,而是愈来愈增加些什么,愈加地沉重。炊烟又像一架拽满乡恋的风筝,升空几百米,几千米。风筝飞得越高,那线绳便绷得越紧。不敢放开手中的那条线绳,没有了线绳,风筝就失去方向,就再看不见那缕炊烟,也找不到故园的方向。
炊烟是乡村一块鲜亮亮的Logo。炊烟升起的地方是故乡的老院儿,炊烟是老院儿里的人向我们发出的深情召唤。
晨昏和正午,老屋的烟囱会准时升起炊烟。开始很淡很微弱,瞬间却变得浓稠起来,被烟囱狠狠地挤压着,喷涌而出,迅速升腾,烟柱粗壮有力直指天空。忽然一阵西风吹过,烟柱便轰然散开,向院子的东方弥漫,笼罩了那片土地的上空,然后逐渐散去。
那片地就在老屋大门前,面积很小,估计不足三亩的样子。在那片地的东侧,炊烟散尽的地方,是一片宽阔的河滩。
曾经有多少年,我站在老院儿望着河滩,站在河滩,望着老院儿和那几间老屋,望着炊烟冉冉升起。距离真是不远,我甚至能够听得见大苍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又粗闷的声音,那是大苍在对院墙外异样陌生的脚步发出警告。也能听得见院子里那只大公鸡和母鸡们悠闲欢快地咯咯咕咕。大苍是我家养得一口土狗,体形高大,皮毛苍黄。我和父亲回家时,走在墙外的土路上,大苍从不会吼呼,大苍熟悉我们的脚步声。母亲回家时大苍更不会吼呼,因为母亲总是带着爽朗的声音,说着话儿走回来的,有时和邻居们聊着,有时也会自言自语地往家走。
那片河滩,准确地说曾经是一片水滩,虽然并没有什么小河流过,却常常有水。水的颜色并不是河水湖水的那种清澈,而是琥珀色的干净清澈。周围长满了密集的蓑草,和另一种生长出红色长丝的草,人们就叫它红头绳草。水下飘摇的也都是这些草,红头绳草被水浸泡久了,呈现暗红的颜色,红色的绳儿随着风吹水波微微摇晃。这里有不少的小鱼儿与泥鳅,这里曾经是我们抓鱼儿凫水的好地方。
曾经那一汪水滩,终于变成了一片依然潮湿,却没有多少水的河滩地。在滩地的东南一角,父亲和母亲开出一小块地,种下了蔬菜了蔬菜。为了防止牛羊进入践踏,父亲在菜地的四周竖起了沙棘树围成的栅栏。菜园子很小,东西距离五六步,南北距离十多步。父亲和母亲种下了胡萝卜,玉蔓菁,甜菜和茴子白。种菜当然得有水来浇菜,母亲告诉我,带上一把铁锹,去菜地的一侧草丛中挖一个坑吧。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力气,挖个坑是很容易的事情。挖开头层的胶泥后,继续下挖便是沙层,挖开沙层时已经有水在涔涔渗出,不到半个钟点,就聚下了半坑的清水。这小坑,这小坑里的水,滋养着菜园里的每一棵蔬菜,也滋养着我们全家人和偶尔经过水坑的一只羊或者一头牛。水坑存在了一段时间后,水里居然有了几尾黑脊带花纹的小鱼,母亲说,不要捕捉这几尾鱼,它们是蛇鱼,是有灵性的鱼。从夏末到深秋,菜园子内容充实丰富:每天下午母亲给猪熬食时,会来这里揙一大筐甜菜叶子;中秋节前后母亲还要腌两大缸咸菜,一缸烂腌菜,一缸整腌菜。烂腌菜用的是菜园子种出的茴子白和胡萝卜,切成条儿擦成丝儿,整腌菜用的是菜园里收获的黄萝卜红萝卜和玉蔓菁,两缸腌菜是我们漫长一冬的口粮菜,不可缺少。数九寒天寒天,滴水成冰的日子里冰的日子里,热腾腾的蒸莜面离莜面离不开腌菜,,做个大烩做个大烩菜也少不了挟一筷子腌菜进去,吃过吃过饭,要就着碗底的饭食喝一碗滚烫的开水,父母亲和我无论如何也离不了一筷子烂腌菜!
剩下的蔬菜扛回院子,再放入后院的窨子里做冬天的贮藏。我们要凭借这些东西熬过末秋、初冬、深冬、初春至初夏!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年又一年,记忆时而清晰时而又变得模糊不清。
应该是我四十多岁后吧,父母亲逐渐身弱力衰,无法再精心料理这个菜园子时,这个菜园子也就逐渐荒废逐渐成为一片平地。慢慢地,那片滩地几乎没有了水,甚至变得干燥,那个我亲手挖下的沙坑也没了踪影。后来,大苍被埋在了菜园一侧的沙地里,再后来,一直到今天,那片滩地已经找不到痕迹了。先是修了一条不太宽敞的水泥路,再变成沥青路面,路旁盖起了一排房子,是加工厂,是仓库房,我不得而知知。。反反正曾经的那一汪水,那一片河滩河滩,,那个那个小菜园儿,那个沙坑和沙坑里的水和沙坑里的水,和几尾母亲说的蛇鱼,都没有了没有了。。斗转星移,那个村庄在漫长而悄然无然无声的发展中,物是人非,物非人亦非!
那一绺炊烟呢?好在那一绺浓浓的炊烟还在升起,当我站在村口向西眺望时,那一缕缕的炊烟还会向这边缓缓地弥漫飘散,悠悠地飘过曾经那片河滩的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