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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哪里去寻吕县令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我们不妨按下一次回溯键,看一看四百四十五年前,大明帝国万历年间,担任大同县县令的那一个河南人:一顶乌纱帽,一袭圆领袍,脚蹬一双时常沾满泥土的皂靴,奔波于阡陌里巷。皂隶请示公务一二,县令浓重的河南腔脱口而出:中;抑或:不中。入夜,摇摇烛光之下,卸去官服的县令手不释卷,挑灯夜读,秉烛著述。灯花闪处,书斋一联影影绰绰:曙枕酣余梦,旭窗闲展书。

  这位刚届不惑之年的县令,大名吕坤,有明一代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教育家、哲学家,语录体著作《呻吟语》之作者。作为明代万历二年(公元1574年)的进士,他的入仕第一站是襄垣知县。未几,“有异政,调大同”(《明史·吕坤传》)。于是,塞北的广袤大地,是踌躇满志的吕县令实现抱负的试验田;塞北的春花秋月,也应该是吕县令修齐治平的放飞地。因为,吕坤自有吕坤的主张:“为政之道,以不扰为安,以不取为与,以不害为利”(《呻吟语》)。只是,吕坤的治世理想,无奈遇上了“不郊、不庙、不朝、不见、不批、不讲”的万历皇帝,于是,一切努力皆归于虚无。先后辗转山西、山东、陕西等地任职后,吕坤上书《忧危疏》,愤而致仕。也许是报国心切,也许是临别辞厉,曾经的吕县令,指责起万历皇帝毫不留情:“陛下不视朝久,人心懈弛已极,章奏不答,先朝未有……臣观陛下,君欲富则天下贫,天下贫而君岂独富?”可惜,忧国忧民之心,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帝王。

  在四百四十多年前吕县令任职的地方寻觅,唯有大同文庙里的先贤祠中,还挂着一块写有吕坤名字的牌子,多少还可以让后人追思一下吕县令的过往。其实,大同对于吕坤,是他的仕宦生涯中极其重要的一站,也是吕氏宗族终于扬眉吐气的所在。因为,正是在大同县县令任上,肩负着家族振兴使命的吕坤,费尽周折才完成了重要的“上疏复姓”的大事——在此之前,原本祖上姓吕的吕坤,却只能够叫做李坤。

  通过吕坤写给皇帝要求复姓的奏章,可以大致了解吕坤老祖吕黑斯被张冠李戴的由来。元末乱世,种菜为生的吕黑斯协助明军征伐有功。消息传到了明太祖朱元璋那里,朱元璋召见吕黑斯,并且当场书写一道手诏予以嘉奖。谁料想,不知是吕黑斯言语对答河南口音过重,还是朱元璋听话耳音有误,总之手诏上写成了这样,“敕水南寨种菜者老李,钦此”。吕黑斯一听,自己一下子怎么变成了“老李”,急忙分辨小人实在是姓吕,而不是姓李。朱元璋沉吟半晌,将写过手诏的毛笔一扔,回答了一句:“便姓李不妨”。金口玉言,吕黑斯无可奈何之下,稀里糊涂把吕姓彻底变成了李姓,就此,从李(吕)黑斯起一直延续至吕坤,本吕却成实李。明万历二年,入京殿试的吕坤,以三甲第五十名赐同进士出身,而放榜题名碑上的姓名,明明白白写着吕坤最不愿意看见的字眼:李坤。

  考得官身的李(吕)坤经过上书分辨,皇上终于批准了他的复姓请求,“敕下吏部,准复吕姓。”吕坤在《自撰墓志铭》里不无得意地写道,“以军功传旨讹书‘李’,二百年不曾复,君始奏复”。对于一直致力于恢复祖姓光宗耀祖的吕坤而言,大同是他的无上福地——李坤重新“变”回了吕坤,是他在大同这块土地上完成的心愿!

  致仕之后,吕坤讲学授徒,潜心著述。流传至今最为知名者,莫过于《呻吟语》。

  《呻吟语》成书于万历二十一年,是吕坤根据三十年积累而写成的一部作品。而起步于襄垣和大同的仕宦生涯,无疑为《呻吟语》成书增添了深度和厚度。随便翻一翻这本书,类似的言语贯穿始终——“心要如天平,称物时,物忙而衡不忙;物去时,即悬空在此。”“一念收敛,则万善来同;一念放恣,则百邪乘衅”。再,“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此是大担当。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此是大快乐。”“作本色人,说根心话,干近情事。”张居正在《两宫尊号议》中,也使用了“根心”一词,“臣仰见我皇上,大孝根心,纯切恳至”。根心,喻出自本心。立志“根心”、体味“根心”、坚守“根心”——吕坤的“根心”之旅,从大同起步,直至退归林下,隐于家乡宁陵(今河南商丘宁陵县)吕大庄之中。点点滴滴,如果吕坤没有“根心”的担当,没有爱民惜力的情怀,没有在大同初涉政事的历练,恐怕书中就不会有如此这般的“呻吟”之语。

  曾经在大同留下过足迹的吕县令,即便在四百四十五年之后,也仍然应该给予其一方立足之地——哪怕是一尊小小的塑像,哪怕是一间窄窄的纪念馆,让后人可以仰视着他的塑像,凭吊一番;可以让他的“呻吟”之语,能够穿越岁月的时空,依然回响在他曾经徜徉过的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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