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面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街头巷尾,南北风行,特别适合于深夜果腹。饿了,就那么等在摊主的档口,亮灶旺火,一阵子锅勺叮当,一大盘炒面旋即端在了你的面前。鸡蛋丝青菜丝姜丝葱丝,偶尔夹杂一点点儿肉丝,陪伴着油汪汪的炒面,温暖着你的胃口,抚慰着你馋虫耸动着的乡情。
但是,吃过之后还能让人再记起来的炒面,不多。
至今记着那年夏天,初到上海后吃过的那种炒面。印象中当时的上海人夏夜歇凉,完全就地取材,随遇而“卧”。夹一床凉席,拎一把大蒲扇,室外找一块干净的空地,密密匝匝就可以躺下来,施施然一副天做被地做床的模样。离“街边卧室”不远处,就是闹猛的夜市,卖元宵的卖小笼包的卖冰棒的卖茶叶蛋的,一字儿排开。歇凉的酣然入梦,叫卖的高声揽客,各忙各的,相安无事。夜幕掩映下的这幅场景,仿佛不是白天曾经喧嚣过的街道,而是藏在里弄中的一个大杂院。在一个个夜市摊位前溜达,最终选定了老板口中的“炒面”。一大盘子炒面,油亮的很打眼,面条有筷子粗细,俏了一些青菜,加了不少的酱油,浓油赤酱,乍看上去还以为是一盘什么大菜。价格虽然不高,但模样身板儿气场很足。伸筷子一尝,味道不差,稀里哗啦,吃了一个风卷残云。
不能不佩服我们富有创意的厨师,仅仅一个炒的技法,就可以囊括多种多样的食材。肉蛋海鲜可以炒,自不必说。时令水果可以炒,许多主食也可以拿来炒。著名的扬州炒饭,原本家常的蛋炒饭,一跃居然成了饮食界非遗传承的项目。米,可以炒;饼,可以炒;小馒头小花卷,可以炒;连酥脆的小麻花儿,也可以炒。板着指头数一数,炒米炒面炒饼炒粉炒冰,一口气数下去,够你数上好一阵子。
论起炒面,广东人和上海人有的一比。广东厨子干炒牛河向来是强项,河粉换成面条,照样炒得风生水起。用于炒面的面条,有的做法是先过油,再炒;有的做法是先把面条煮熟,过水后再炒。无论油炸,还是水煮,面条的初加工只能够八分熟,否则,炒出来的炒面糊锅粘牙,完全失掉了筋道的嚼劲儿。这样软塌塌的东西,没有几个人喜欢。上海炒面多用老抽添色,广东炒面常加豉油提味,故而,同样一款炒面,广东的叫成豉油炒面,上海的则叫做重油炒面。重,说的很是明白,必须舍得用油才合卯榫。
面条当然不只是能炒,也可以焙,焙面入馔,譬如河南的鲤鱼焙面。梁实秋先生在《雅舍谈吃》中谈到焙面,说像面条一样的细面,其实是“马铃薯擦丝油炸而成”,原本和面条没有多大关系。不知道他吃到的焙面是另类的做法,还是当时的厨工偷懒,拿马铃薯丝儿糊弄人。真正的鲤鱼焙面里的面,必须是白案师傅拉出来的极细极细的“丝面”。顶级的师傅拉出来的焙面,一根针的针眼里,可以同时穿进六根丝面。这样的面条入油锅中炸制,覆在做好的鲤鱼上,鲤鱼焙面才算是名副其实。没有焙面这一覆,就像选美状元没戴桂冠一样,美而不妍。开封的老字号“开封第一楼”,除了小笼包子,也卖鲤鱼焙面,雪丝一样的焙面,就是拉面师傅的杰作。当然,做这道菜的鲤鱼,都是塘养的水产,而梁实秋先生那时吃的,有可能还是真正的野生黄河鲤鱼。正宗的野生黄河鲤鱼,金鳞、红尾,嘴边伸着两根极长的“胡须”。这样自带“三宝”的东西,现今哪里去寻哩!
厨工炒面,颇费一把子力气。急火快炒才能保证面条的卖相和口感,所以,炒起来动作幅度很大,有时候和跳舞相似。颠勺颠得像杂耍一般,长长的面条上下翻飞,让人眼花缭乱。一盘炒面出锅,要不了几个钱,却比一碗粥更容易填饱肚子,馋酒的人还可以用来佐酒。实惠、实用,也让许多人对炒面心生好感。
吃遍中西的美食家蔡澜先生,有一次去上海吃饭,饭后在微博上发了一个九宫格图,浓油赤酱的重油炒面排在第五位,稳稳的C位位置。蔡澜先生给这款心仪的老上海特色菜,取名“上海粗炒”。言其粗,实指面条较粗,也意味着只是一款普通炒面,看上去做工不细,却好吃,而且还自带着一种怀旧的情怀。
看来,无论参鲍大餐,还是街头粗炒,好吃,才是硬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