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可盘。孟鹤堂当年一句“盘他”,让“盘”这个词从名词变成了动词,这个本来和油腻中年男才搭配的玩法,其实现在已经成全民游戏,文艺女青年们、白发皓首的大爷大妈们其实也盘玩着不少物件,盘玩,也是一种状态,似乎映射着人生况味。
大多数人是从核桃开始盘起的,我也是。郭德纲调侃谦大爷盘“狮子头”盘的是肉末的时候,听着有趣,也挑了一对儿便宜的三棱儿来盘。什么官帽、鸡心,什么闷尖狮子头、三道筋鹰嘴,什么夜里开车跑到河北涞水包一棵核桃树,什么赌青皮,都没当回事,这些都是当年琉璃厂玩儿剩下的,总得先有故事才有价格,这个咱明白,盘核桃就是为个好玩儿,没打算干成事业。
可凡事进了门就搁不下手里的家伙什,然后,就开始盘葫芦、手捻儿。玩葫芦的门道也多,鸣虫葫芦、手捻儿、范制、押花,不同的模样不同用途,盘法当然也不一样,可是不管是哪种葫芦,当把葫芦“盘”出皮壳包浆的时候,都会体味出造物的快意和与葫芦无间互动中获得的情感。
也盘过手串儿,小叶紫檀的、各种瓣儿金刚的、星月菩提的、白玉菩提的、崖柏的、猴头的、椰蒂的、橄榄核的、青金石的、蜜蜡琥珀的,正赶上文玩的热闹时候,一批换一批,热热闹闹里也跟着玩过一阵子,大多半途而废。这东西是个陪伴,当你忙起来四脚朝天的时候,总是会忘,再上手的时候,恍若隔世,生分了,也淡泊了。
手边还有块金丝楠木的无事牌,是十来年前在南京博物院买的,一直带在身边,有意无意间,居然也在岁月里盘出了光泽,和原来的木纹交织在一起,在午后的窗前晃动,似有氤氲般的浮光掠影闪现,很是迷人。
没怎么刻意去盘的还有块黄杨木的龙头小把件,媳妇去援疆那年带回来的。木头的玩意儿搁在兜里、塞在枕头下面也一样会在和棉布的接触里渐渐褪去火气转化温润,黄灿灿的颜色也慢慢变成了鸡油黄老蜜蜡般的陈年色彩,不那么夺目,但是顺眼多了。
最近在盘的是玉竹。玉竹是实心竹,并不是一个品种,玉竹以往大多用在折扇上、臂搁等物品上,指代将生长足年份毛竹,经过砍伐、水煮、自然放置、收缩之后,去青打磨,表现得温润如玉,故名“玉竹”。现在玩玉竹的可以是几寸的小节儿,也可以是尺八的长棍儿,盘玩简单,而且价格也不高,几十几百都有,还容易上手。盘玉竹的时候,会有“竹杖芒鞋轻胜马”的快意,也会有“玉竹回文宝箪光”的温良,玉竹很容易滋养玉化,从淡黄渐变成橘红。
一个不大的小木匣子里,还有不少盘或未盘的手串儿、珠子、把件儿。核雕的罗汉、老蜜蜡的珠串儿以及在玉龙喀什河边上淘换来的小籽儿料、罗布泊龙城雅丹捡到的风凌石、剑川沙溪茶马古道上拾来的一小截老树根,盘的是回忆和过往,玩的是感悟和天马行空的随想。
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盘过砚台、笔、镇尺、印石以及摩挲中爱不释手的很多。盘玩的境界在哪里?如果仅仅是为了包浆和玉化,那有点舍本逐末了,毕竟大多数人的盘玩并不是为了出货。所有的钢刷、手套、核桃油不过是道具,是本质上为了缩短或者说换取时间的留痕。其实这又何必,盘玩,盘的是浮躁,磨的是心境,养的是品性,享受的是过程。
潘家园有家店叫“私欲菩提”,是一个小朋友和他的伙伴开的,店里的东西,几乎都是用来盘的。起初我对他这店名很不感冒,也不明就里。这些年回想起来,觉得似乎也有些禅机,私乃纯粹的个人喜好,欲是念想,菩提,是觉悟、智慧。从一己念起,到顿悟开彻了,以玩心入手,用盘娑打磨,靠岁月玉成,这不仅是成果,还有历练。
盘玩物件的时候,也许,我们自己,也正在历程里辗转盘桓,度人就是度己,盘物,亦是玩味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