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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炕盘古今

  □ 蜀水巴人

  对于火炕,每到大雪漫天、朔风嘶吼的冬季,记忆便分外浓烈:烧得暖烘烘的热炕,烙得人们快要成了蒸笼里的馒头,浮于热气之间暄暄腾腾。坐在灶台上的铁锅,冒出丝丝水汽,弥漫起一家的云雾。一只老花猫,盘成一个毛绒绒的线团,正卧在炕头边儿打盹。

  生长在北方的人,尤其是乡下村居,对于这副情景恐怕再熟悉不过。因为火炕,本身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东起泰岱,沿北纬三十七度,渐迤而南,越衡漳,抵汾晋,逾泾洛,西出陇阪,凡此地带以北,富贵贫贱之寝处,无不用炕者。”徐珂在《清稗类钞》里,给“划”定了用炕的使用范围(实际上可能远不止这些地区)。仔细辨别,“汾晋”至少涵盖了现在山西一带。明代于谦曾经巡抚山西,到过大同,写下了《云中即事》诗:“炕头炙炭烧黄鼠,马上弯弓射白狼”。于少保隆冬时节,盘坐在大同的热炕上,大嚼烤黄鼠,白描出了一派塞外风情。《云中即事》全诗边塞诗意浓烈,意象豪迈慷慨。比于谦略晚一些的明代兵部职方郎中陆容,在《菽园杂记》里,专门介绍过那时候边塞戍卒捕捉黄鼠的手段:“凡捕鼠者,必蓄松尾鼠数只,名夜猴儿,能嗅黄鼠穴,知其有无,有则入啮其鼻而出。”此说不知真假,只知道当时的大同黄鼠,入秋渐肥,一鼠值银一钱。守臣令军卒捕捉,大多用来“岁以贡献”。

  南宋官员朱弁,建炎元年作为通问副使出使金国,“至云中(今大同),见粘罕”,被扣,遂羁留金地十六载。气节干云的朱弁始终不降,不为利禄所动,不畏刀剑所迫。居留期间,他挥毫为金国大普恩寺(即今大同善化寺)撰写了《重修大殿记》(全称《大金西京大普恩寺重修大殿记》,此通朱弁碑,如今被誉为善化寺“三绝碑”),还留下了《炕寝三十韵》。其中有句云:“淹留岁再残,朔雪满崖谷。御冬貂裘弊,一炕且跧伏”。一盘热炕,抚慰了身为“南人”(朱弁为徽州婺源人氏)的朱弁的体,也抚慰着朱弁不屈的心。

  徐珂(《清稗类钞》作者)以为古代北方未有炕,盖其初本“东胡之俗”,“自辽金人,浸染既深,久之遂成习惯”——此说,被保定徐水县东黑山遗址出土文物,给予了有力的“反驳”:该处遗址为战国时期遗存,出土遗迹有房址、灰炕、烟道、水井等等。文物实证说明,火炕起码在战国时期的北地已经出现,远比床的出现要早,距今至少已经有二千二百多年。而且,炕为物用,并非“胡俗”,而是实实在在的黄河流域之先民所创!

  一盘热炕,曾经养活过多少手艺人哦——过去,走村串乡的盘炕人,很受人待见。哪家人家要盘炕,先得备下好吃好喝,伺候好盘炕师傅。一盘炕盘得好,烟走得顺,炕热得快。盘得不好,炕热得慢,费柴费炭,灶镬还时时倒烟。偶有缺德的盘炕人故意使坏,稍微不如意一些,工钱谈不拢,或者有肉缺了酒,手下就悄悄加了“花活儿”——完工之后,烧起灶来,灶口总是“半口气儿”,光见火苗子呼呼冒着,却不出劲儿。主儿家这个气啊,偏偏却有苦说不出。

  家里盘了炕,顺带也带火了许许多多画炕围子的画匠。一些并不为人所知的民间画手,就在无数盘火炕之间大展才艺。花鸟鱼虫、戏剧人物、二十四孝、民俗传说……都能够一一搬到炕围子上。进一家,满围子的大朵牡丹,这是花开富贵;再进一家,一溜儿胖娃娃抱大鱼,这是年年有余。浓艳热烈的色彩,就像灶间的炭火一样,红火热闹,伴着一家又一家袅袅而起的人间烟火。

  参观游览故宫,恐怕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偌大的宫殿群在冬季如何取暖。其实,紫禁城内各宫殿大多设有火炕,明清两代帝后妃嫔人等,都拜火炕取暖。明代太监刘若愚在他写的《酌中志》里记录,“(十月)是月也,夜已渐长,内臣始烧地炕。”如何烧法?晚清曾经随侍慈禧八年的宫女何荣儿,在《宫女谈往录》里“揭秘”:“宫殿建筑都是悬空的,像现在的楼房有地下室一样。冬天用铁制的辘轳车,烧好了的炭,推进地下室取暖,人在屋子里像在暖炕上一样。”瞧瞧,作为“寝处”,曾经的北方倒真是“富贵贫贱无不用炕”。唯一的区别恐怕是,给帝后烧炕,一准用的是上好的木炭,烟气足,有香味儿。

  春夏之交的时节,阴晴不定。如果家里有一盘热炕,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屋顶的缕缕细烟,灶口的丝丝火苗,再加上一只卧在炕头的老花猫,勾勒出一幅游子心中惦念故乡的记忆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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