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就知道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修一座宽敞明亮的大房子。
可是,这个心愿想要实现困难重重。奶奶是一个智力不足之人,出了门去,常常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妈妈体弱多病,一年四季,几乎没断过药。我们三个未成年的姊妹,除了张嘴要饭吃,也只能帮妈妈打猪草、刷锅洗碗……父亲一个男人,肩头挑着我们一家六口的生活,在这个严重缺乏劳动力的农村家庭,让全家人不饿肚子就已经不错了。
为了心中的梦,每天清晨,父亲都会早早出门干活。记忆中,父亲干过很多活,他为生产队赶马车、烧砖窑、拉牛粪……每晚忙完后,他都会笑眯眯地给我们算还有多久就可以开始动工了。可是,我们三姊妹在一天天长大,总不能一直和家人们挤在一间房子里。我上小学时,在政策的指导下,父亲到信用社贷了一点钱,修了三间土木结构的房子,终于,我们三姊妹共有了一间屋子。记得住进自己的屋子时,我们高兴得一夜没合眼。可是,父亲不满意,他说:“大房子一定要盖。”
在父亲的描绘中,我们的大房子是这样的:那是一座二层楼,首先,不怕下雨,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在雨夜安然入睡;然后,我们三姊妹每人会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楼上楼下任意挑,我们还可以在白白的墙壁上贴自己喜欢的画。有明亮的玻璃窗,有结实的油漆门,地面是平整干净的水泥地……
就这样,除了必要的生活开支,我们将所有的毛票都会一张张攒起来。在每年的三月三庙会时,我们三姊妹会和父母晚上熬夜炸麻花,白天再提着竹篮子穿梭在人群中叫卖。晚上,父亲看着沾满油渍的毛票,就会兴奋地告诉我们,这一堆票子应该可以买多少砖、多少水泥……
我们也在父亲的期望中,渐渐长大。1991年我初中毕业,在父亲期望的目光中,我放弃了上高中、考大学的梦想,选择了中等师范学校。因为师范不要学费,而且,三年后就可以挣钱,和父亲一起圆梦。
就在我上师范的那个冬天,有一天收到父亲的一封家书。信中,父亲兴奋地说:“我现在又找到一个挣钱的门路,村旁的厂子里人越来越多。我就在路边摆了个小摊,卖猪头肉。已经卖了好几天了,这下咱们的小二楼有希望了……”父亲的欣喜,透过这张薄薄的纸传递到我心里。我似乎已经看到,漂亮的二层楼快跳出父亲的口袋了。
1994年,我上班挣钱,姐姐也已经进厂干了两年。父亲兜里的钱终于有了厚度。1995年春天来临之际,新房破土动工。亮堂堂的三间大房,还有一间厨房,终于在盛夏建成。我们三姊妹终于一人有了一间新房。父亲的脸上,欣慰之余依然还有惆怅,他的小二楼心愿未了。直到新世纪来临,农村政策越来越好,父亲心心念念的二层楼终于可以破土了。
还记得动工那天,父亲特意把上班的我叫回家,破天荒买了两大盘爆竹燃放了足足十几分钟。在弥漫的烟雾中,我看到一道晶莹的彩虹划过父亲的脸庞…… 李小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