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出版传媒集团 北岳文艺出版社 庞善强 著
“去年他代销种子时,说的是什么新品种、产量高,到头来收成还是一个样,谁能知道他卖的这种子到底是真还是假?”陈德懋说。
“爷,从孙财旺那里购买化肥种子有个好处,贵是贵了点,但是能赊账。咱村里大多数人家手头紧,这样能缓和一段时间。”
“孙财旺就是抓住了村民手头紧,才赚了这化肥和种子的钱。”曹彩霞说。
街门“吧嗒”一声响,陈德懋转身看去,只见陈春山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春山,你咋一个人回来了,牛和车呢?”曹彩霞问。
“乡党委书记马文涛要来咱们村,半道上他的车陷进沟渠里,我回来取镐头、铁钎,想用咱家老牛把那车拽出来。”
“爷,我这就去叫人,待会儿和春山叔去帮马书记。”
“也好,让你春山叔先扒拉两口饭。”曹彩霞说。
陈德懋再轻叹一声:“唉,咱村这条路自打北魏到民国,一直是恒州往中原的重要官道,现在竟然寸步难行。去吧,你们先去办这件事情。”
实孩儿刚出陈德懋的家,一股寒风刮来,不觉身子打了个冷颤。
尴尬的早餐
两天前的傍晚,梅奕瀚专门去了一趟恒州市博物馆。
梅奕瀚想起刚分配到云中地委工作那年,每逢周末必先到恒州市展览馆观看红色革命展览,然后再转到西侧的清远商场去感受挨挨挤挤人流涌动的壮观场面。如今28年过去了,梅奕瀚再站在展览馆的外面,看着眼前寂静肃穆的这栋楼,内心里却是无比纠结。广场正南的邮电大楼,是恒州市的地标建筑,其顶端居中一挂偌大的机械钟表发出了厚重悠扬的钟声。20世纪70至80年代,恒州市的人民从早上6点伴着《东方红》嘹亮的曲子和那钟声开启了崭新的一天,路上自行车流浩浩荡荡绵延无尽,直到晚上9点再伴着那振奋人心的曲子和钟声结束了一天愉快的工作。如今,钟表还是过去的钟表,但此时已经没有了那曲子,而这钟声恰似旷野风卷的麦浪,一波沉甸甸地倒伏下去,一波再兴冲冲地反卷起来。梅奕瀚只感觉有碎碎叨叨的荞麦花在他的心里摇来晃去,竟一时让他无所适从。他再顺着展览馆向西眺望,不禁一声轻叹,然后顺着东侧进入了恒州市博物馆,展厅里已经没有了游客。以前,梅奕瀚也曾多次到过博物馆,但是他觉得唯有这次前来,内心里平添了一些难以言状的东西。
梅奕瀚正凝神注视着博物馆的文物,听得有高跟鞋叩击楼梯的清脆声从2楼的展厅走了下来。他抬头看时,一位相貌端庄的女子目不斜视快步而行,然后径自走出大厅。梅奕瀚看着那女子远去的背影,感觉那么熟悉。虽然20多年未见了,虽然岁月改变了她春华若玉的容貌,但是她骨子里的那份率真洒脱的气质依旧。有人说,天下万物唯有人会因势因利因境遇而嬗变,但是万物中亦唯有人能坚守住骨子里沉淀的稳定性。
梅奕瀚正愣在那里,皇甫一南说:“奕瀚,想什么呢?这是咱们大学同学范筱璇,不认识了吗?”
梅奕瀚的脑子里早闪现出一位任性活泼的女孩形象。那时,梅奕瀚是大学里学生会主席,范筱璇是秘书长,因她写得一手好文章,且五官精致,眉目间透露着一股民国才女陆小曼那种灵秀之气,同学们更喜欢称她为“范小曼”。
“你是梅奕瀚?老同学,20多年不见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筱璇,你好,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筱璇现在是恒州大学教授。”皇甫一南解释说,“对了,你怎么一大早跑到平邑县了?”
“系里的任务,我正为论文的事搞一项社会调查。这不,一早从市里赶过来有点饿,想吃点早餐,偏巧遇见了你们。正好,咱们一起边吃饭边聊聊。”
梅奕瀚看看表,不到早八点,便叫上司机小李随皇甫一南走进了路边一家削面馆,店里空荡荡的,仅有两个人在此用餐。四人落座后,一个体态微胖的男人眯着眼走到了皇甫一南跟前。
“一南,有些时日不见你来照顾我的生意了,莫非县里又开不了工资啦?”
“刘三,别瞎说,赶快来四碗面。”
“我没瞎说,这个事谁不知道,县里开不了工资是常有的事。你们这些人呀,是饿着肚皮骨头硬。”那人又问了一句,“还舍不得吃个鸡蛋?”
皇甫一南尴尬地看了眼梅奕瀚,说:“吃呢,每个碗里加一颗鸡蛋。”
“你今天算是大气了。”那人朝里屋喊了一声,“四碗刀削面,加四个卤鸡蛋,欢欢地端上来。”
打里屋探出一个汗津津的女人脑袋,她向外面看了看,然后将目光停在刘三身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梅奕瀚问:“你是桑干河南岸人?”
“是的,是古家庄村的。你咋知道的?”
“是你的乡音告诉了我。为啥不种地出来做生意了?”
“村里有点能耐的都出来了,种地挣不了钱,庄户人没出路。”
“你能不能讲一下你们村现在的实际状况?”范筱璇问。
此时,有三个顾客走了进来。刘三抛下一句话:“有啥说的,贫困呗。”他便忙着去招呼客人。里屋走出那个女人,用托盘端着四碗面分别摆放在梅奕瀚他们面前,然后温和一笑。
范筱璇说:“一南,刚才刘三说你们开不了工资,是真的吗?”
“过去有过这事,现在还好。”皇甫一南瞅了梅奕瀚一眼,赶忙转移了话题,“好不容易咱三人聚在一起,说点开心的事情。”
“要说最开心最浪漫最纯真的年代,还是20世纪80年代初咱们上大学那阵子。”范筱璇说。
“那时,一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刚刚红遍大江南北,曾砥砺鼓舞着多少热血青年,直至大学毕业时,又揪扯着多少人的心。我记得咱们毕业典礼晚会上,奕瀚满怀深情地朗诵了艾青的诗《我爱这片土地》,待他朗诵完毕,所有人的眼里都含着泪。节目最后,集体合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这首歌又让女生们哭了半宿。”皇甫一南说。
“可是,近三十年过去了,我们这代人都献出了青春和热情,但还是有那么多的老百姓挣扎在贫困线上。每一代青年都有一段美好的青春,而有的人青春始终无法盛开。”范筱璇说,“就拿平邑县来说,一个已经十几年的小康县教育竟然如此落后,还有一部分学生上不起学,他们的青春四顾茫茫。我听说平邑县调任来了新的县委书记,只是不知这位新书记是否能带给这一方百姓新的希望。”
“筱璇!”皇甫一南低沉地喊了一句。他看着梅奕瀚凝重的神情,又说,“对不起,我忘记给你介绍了,奕瀚就是新上任的县委书记。”
范筱璇不自觉地微张着嘴,然后向梅奕瀚歉意一笑。
此时,古家庄乡党委书记兼乡长、人大主席马文涛正眺望着荒凉的四野心事重重。
乡政协联络组组长于强向月城村方向看了看,说:“这陈春山咋还没有来?”
办公室主任贾为民缩着脖子,他低头左转转右看看,正查看陷入沟渠的桑塔纳轿车,并试图寻找解决办法。路旁一棵老杨树上拴着一头驾车的老牛,那牛低头向脚下的几棵荒草嗅来嗅去,然后抻起脖子“哞”地叫了一声。
北风掀起黄土一浪又一浪刮来。贾为民背对着风紧了紧上衣。他自言自语道:“这倒霉的鬼天气,春四月咋还这么冷。要是车上带着千斤顶就好了,可以将车底盘先托起来,往坑里垫些石头,这车就能开出来。”
“就算是这车的问题解决了,村民们往地里送粪的车和拉庄稼的车陷进去该怎么办?总不能家家户户准备一个千斤顶吧。”
贾为民瞅了眼马文涛严肃而冰冷的脸,便急忙将目光瞥向了天户山。
马文涛想起刚到古家庄乡任职时,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一块牌子。或许是因为马文涛刚上任,贾为民亲自忙着去打扫马文涛的办公室,拖地擦桌子,之后再整理上一任乡党委书记留下来的档案柜资料,接着又把墙上挂着的一块牌子擦得是光亮照人。
“你觉得咱们乡目前的状况配得上这块牌子吗?”
“这个……”
马文涛说:“古家庄乡的情况我过去不是很了解。我走访了所有的村子,所看到的情况竟是如此糟糕。先不说老百姓的危房问题,有的村子抬腿走路也没有一处平坦的地方。像这样的村子,老百姓怎么能说达到了小康生活呢?显然还挣扎在贫困线上,这都是所谓的‘小康’惹的祸。”
贾为民侧脸看一眼马文涛,他的喉头蠕动了一下,把滑到嘴边的话“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县委县政府又调整领导班子,听说今天新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到任,这修路的事会不会因此再搁浅了呢?”于强说。
“不会,怎么可能呢。倘若不是因为换届的事,或许这路还不修哩。”贾为民说。
马文涛想着那块“小康乡”的牌子,再看看脚下的路,不禁黯然地望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