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同事聊天，她忽然说起自己最大的遗憾，是从未和母亲单独吃过一顿饭。说这话时，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我连我妈心里藏着什么遗憾，都不知道。”她的话让我心里一动。是啊，我们平时总想着自己的遗憾，却很少去想，母亲心里藏着什么遗憾。

　　从前，我总觉得母亲是没有爱好的。她的人生像被按了快进键，永远在奔赴一个个“需要”——需要守着电器店迎来送往，需要在办公室里把报表做得无可挑剔，需要在灶台前把日子熬出烟火气。那些带着雀跃和向往的“喜欢”，似乎从未在她的生命里停留过。

　　童年的记忆里，母亲的身影总是被忙碌紧紧裹着。开店的时候，她忙着跟着大货车进货、摆货、卖货，有客人的时候忙着招呼客人、给客人试电器，没客人的时候她往往在擦柜台、拖地、盘点账目，把算盘打得啪啪响。

　　后来她进了公司当会计。她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儿一点没改，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账本记得工工整整，数字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半点错。就凭着这股认真劲儿，她几乎年年都能评上先进。可她更忙了。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很晚，加班成了常事。

　　那些日子，我想见母亲一面都难，更别说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了。我那时总在等一个空隙，等她拿着手纸去院子里上厕所。我会颠颠地跟在后面，说“我也要去”，哪怕根本没有便意。只有在通往厕所的几步路上，我才能抓住几句碎碎的家常。那是属于我和母亲的唯一不被打扰的时光。

　　后来我毕业留在了家乡，每天晚饭过后，和父母会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晃成碎片，父亲说些单位的趣事，母亲多数时候在听，偶尔插一句“明天该买白菜了”。我终于问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妈，您就没有自己喜欢做的事吗？”

　　她愣了一下，顿了顿。“怎么没有呢？”“小时候村里放电影，我总挤不进去，就跑到银幕后面看。反着的人影，反着的字，照样看得入迷。”她笑了笑，“后来要洗一家人的衣裳，要带弟弟妹妹，电影院的门，再也没踏进去过。”

　　“不觉得遗憾吗？”我追问。

　　“人哪能都顺着自己的心意活。”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像小时候那样，“活着活着，就把责任扛在肩上了。”

　　那时候我不懂，直到自己也成了母亲，才在某个哄睡孩子的深夜突然明白。原来母亲的人生不是没有岔路，只是她选了那条通往我们的路，一步都没回头。

　　母亲今年六十好几了，衣柜里的衣服还是那几件，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我劝她：“该买件新衣裳出去走走了，人家阿姨们都去旅游呢。”

　　她总说：“不亏，当年评先进，公司组织去过九寨沟，山水好看得很。”顿了顿，她忽然看向我，眼神里闪烁我从未见过的柔软，“要说遗憾，就一件——你小时候，我总没工夫多陪陪你。”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我想起那条通往厕所的小路，想起她被路灯拉长的身影。原来那些被我视作理所当然的忙碌里，藏着她未曾说出口的歉疚。而她用一辈子扛起的责任里，早把自己的喜好和向往，酿成了我们碗里的热汤、身上的暖衣和岁月里稳稳当当的幸福。

　　此刻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带着熟悉的温度。我忽然懂得，母亲的遗憾从来不是没看过远方的风景，而是怕没能成为我童年里那个可以随时停靠的港湾。

　　章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