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不喜欢旅游。我曾和侄女一起带她去青岛看大海,可到了栈桥,她却找了块石头坐下,再也不愿挪步。次日计划去崂山,她索性待在酒店里等我们。每次出游,都说是“花钱买罪受”。
河南有位60多岁的“麦子阿姨”在网上说,她有5000元积蓄和一辆三轮车,所以想种完这季麦子就往南走,去西双版纳过冬天。我被她的愿望感动了,想着母亲都78岁了还没去过南方,就跟她商量,也带她去西双版纳玩几天。母亲听了连连摆手,说:“不去,没空。”那时她正忙着改造家门口的菜地——四周围起栅栏,中间再盖间小屋,夏天纳凉、冬天晒太阳。她还打算把地往里挪,将胡同里那两间盛放杂物的棚子加宽,用来养鸡养鸭;计划把一半的菜地改为花圃,等到花开菜熟了,可以约朋友过来打打牌、喝喝茶、聊聊家常。说着她眯眼笑起来,“这样的免费景区才合我心意”。
我提议将工程包出去,母亲却摇头,说:“图纸在我心里呢,跟别人说不明白。我一边琢磨一边干,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我让她列个材料单子好去购买,可曾经干过几天建筑小工的母亲说“不用”。然后,她翻出个旧瓦刀,从拆迁废墟里捡来些水泥檩条和砖块,自己干起了泥瓦匠的活儿,还嫌弃在一边想要帮忙的我碍事。她一个人砌墙、运料,手脚利索得让邻居们惊叹不已。
三个月后,母亲将主体工程赶完了。晨光里,她指着还未铺的石棉瓦跟我说:“别看我脾气慢,但干活急。这些天,早上五六点我就开工了,连中午都不敢歇。”接着,她又展开蓝图——“等开春了,买几只鸡鸭,再种几畦花,尤其这小屋的周遭,要种上凌霄花,让花一路开上屋顶……以后,一家人坐下来吃点烧烤,比上哪玩儿都好。”
我打趣她:“到时候别忘了请你那几个老姐妹过来赏花,把菜地变成老友会客厅。”母亲停顿了几秒钟,说:“其实,我是想着现在还能干活儿,就赶紧把这菜园子拾掇好。你们不愿种地就养养花,以后我不在了,你们兄妹可以把这儿当个歇息的地方……”
原来,母亲是要给我们兄妹留一个“共享田园”啊。一时间我眼眶发热,嗔怪她:“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考虑那么多,省工省料省钱地没苦硬吃。”母亲听了,忽然挺直腰板,抚着墙砖说:“我们这辈人吃苦多,但也磨出了力气,砌个墙、干点体力活儿根本不怵头。”
现在,只要家里来了客,母亲必领着人家参观她的“菜园工程”,在一声声赞叹中笑得合不拢嘴。她总是一边口口声声喊着自己“老了,老了”,一边做着不服老的事情,将未说出口的牵挂砌进一块块墙砖,把穿越岁月的守望深埋一粒粒花种……这方日渐丰盈的菜园,就是母亲写给儿女的田园诗——她用瓦刀作笔,以汗水为墨,在光阴的褶皱里,写下一个母亲对儿女最朴素的告白。 马海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