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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故乡·茶

□ 黑牙

  果然不出意料,清晨时分,雨停了。这段时日,整座城进入了情绪波动期。上一刻烈日凌空,下一刻又大雨滂沱。出门既要穿防晒衣,又要带伞。就连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也变得彷徨起来。往往是,前一会儿说两小时后有雨,一小时过后,一看,仍是两小时后有雨。雨来时也没什么征兆,狂风大作,乌云密布,都显得浅淡。青灰色的云蹑手蹑脚地来到人们头顶,洒下细密的雨线,默默缝合着这方天地。而当雨一旦改变了主意,不再落下,短时间内,白色的光芒会重新占据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太阳之力势不可当,如猛虎啸谷、烈焰倾天,光和热倾盆而下,泻入人间。我在暴雨和暴晒之间,选择退守陋室,做一个“坐看云卷云舒,静听花开花谢,任凭潮起潮落”的旁观者。

  人生已多憾事,旁观岂能无茶?沸水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从壶嘴一跃而下,落到杯中,冲着杯底的茶叶席卷而来。呼吸间,清绿的叶子,一片片展开,一片片浮上水面,又一片片落回杯底,有几枚不浮不沉,安静独立地悬在水中,仿佛陷入了沉思。是回归?是奔赴?还是一次玄机暗藏的启示?都不是,没有那么复杂。不过是“芳香国门开,蜂蝶自然来”,不过是一座小小森林完成了一次复苏,一个思想单薄的人获得了一次心灵跋涉的机会。几分钟后,植物的舞蹈进入尾声,自此,浊者下沉,清者上浮,一个淡金色的新世界诞生,一段芬芳的旅程开启。

  《西游记》中曰:“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时至今日,我仍难以忘记来自故乡亲人的一盏茶。那年夏天,离开家乡30年后,我带着激动、愧意和头顶零星的白发回到了故乡。我和我的家人走街串巷来到曾居住的大院,很幸运,这么多年过去了,大院里的老房子仍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故事,一草一木都是画面,只不过当时我还年幼,对大院里的生活,印象极为模糊,隐约是一些光影般的轮廓,少有细节。这些年,故乡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由笔画组成的、随身携带的词,而不是一个被各种记忆填充的三维空间。后来我们上了山,到了父母年轻时居住过的地方,见到了故乡的亲人。我们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一个近百年的窑洞内,人很多,一部分人上了炕,一部分人坐在炕前的板凳上。很快,有人端来了水果、糕点,有人提着水壶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那茶,有一种透亮的棕色,又微微带着一点点深红,如果不是指尖传来的温度,我会以为是一杯葡萄酒。我们都不认识那个倒茶的人,或者说不认识现在的他。多年过去,物是人非,曾经的少年早已成为满面风霜的中年人。他提着大茶壶站在一旁,对我们的到来很是欣喜,脸上堆溢着笑,嘴里说道:“哎呀,都这么大了,这是那个谁嘛,谁嘛……”记忆的碎片在他的脑海里缓缓拼合着。

  “快喝点茶水,这两天数伏了,日头尽放白,喝点茶下火的,这路上可走远了。”他忽然对我说道。

  “嗯嗯。”我一边点头,一边微笑着看向这个不知该怎么称呼的中年男人。但我知道,他一定是被我的记忆遗落的某位故人,一定是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茶的温度刚刚好,我小口喝着,一路上由烈日灌进体内的暑气渐渐从额头、鬓角、脖子、背部渗出,化作汗珠消散在空气中。

  后来,我们离开了老院子,离开了大热天也十分凉爽的窑洞,离开了那些我称呼不来的故乡亲人,但那个一说话就笑容满面的中年男人和那杯香味浓郁的茶,留在了我的记忆里。茶,原来也有故乡的味道。

  我20岁前,从未喝过茶。小时候,我常会看到父亲用一个搪瓷杯喝茶,有时我也想尝一尝茶水的味道,便在一旁守着。他喝一口,我看一眼。可能是觉察到了我的意图,父亲大多会说:“小孩子不喝茶。”小孩子为啥不喝茶?我不明白,不过父亲这样说了,大抵是有道理的。

  父亲一生有两大爱好,一是音乐,一是喝茶。喝茶时,有时是干喝,有时会配几粒大豆。大豆必得是炒大豆或干崩大豆,喝一口,嚼一粒,很是自在。后来他年纪大了,咬不动干崩大豆了,便去买酥脆的大豆,喝茶的搪瓷杯也换成了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每当他在家的时候,就会泡一杯茶,吃几粒大豆,度过一个安静的上午。再后来我也年纪大了,也开始像父亲一样喝茶了,只是还没养成吃大豆的习惯。每次去看望父亲,也会给他带一些茶,我发现父亲总是把我带去的茶放在柜子里藏起来,每次家里有客人来,他都会说儿子刚来看望过,还送了好茶。有时还会从柜子里取出,让来人看。我跟他说,有的茶不能放时间久了,要及时喝。他嘴上说好好,但仍旧会把我送的茶放进柜子里。我知道,我给他送去的茶并没有多值钱,真正让他在意、珍藏和开心的原因,是儿子送给他的。

  2020年初,父亲因病去世,他的那个保温杯由哥哥收了起来。哥哥是个细腻且重情的人,父亲生前用过的很多东西他都留着。每年清明和中元节,我们去上坟时,哥哥都会从包里取出父亲的那个保温杯,洗得很干净,里面是满满的热茶水。每当看到哥哥把保温杯放在碑前,看到杯口飘出的热气,我都会有一种感觉,仿佛下一刻,父亲就会取过杯子,放在嘴边,轻轻吹一吹,小心地抿一口。

  我的人生第一口茶,是在20岁那年喝到的。当时正值暑假,受邀乘中巴车从郊区到市区的一个同学家玩。为了招待我,他取出了家里的茶。“这可是我爸都舍不得喝的好茶,”他一边泡茶,一边神秘地说:“我也只喝过两次。”那时,我对“好茶”的了解可谓一片空白,听到一个“好”字,又想到长这么大第一次喝茶,心中激动不已。那天,我和同学一边喝茶,一边聊一些当时年轻人喜欢的话题——流行歌、电脑、游戏以及爱情与模糊的未来。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天究竟喝的是什么茶,无所谓,茶有无名时,酒逢知己醉,跟着感觉走,就对了。算一算,我们有20多年没见面了。光阴不知倦,弹指一挥间。当年一别,或许再难相见。多年过去,不知他的理想是否实现,他爱的人还在不在身边,他的儿女有没有长大,他挺拔的身姿有没有在生活面前弯曲。他虽然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给我泡的那杯他父亲都不舍得喝的“好茶”却并未被时光抹去。那茶散发出的香气,在我的记忆里飘荡了二十多年,如今已是“陈酿”。

  我虽然常常喝茶,但对茶的了解却有限,对茶的要求也并不高。龙井、普洱、铁观音、大红袍、花茶,身边有什么就喝什么。对于既能解渴又对身体有益的饮品,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喝茶的器具家里有几套,玻璃的,瓷的,但我仍喜欢用容量大一些的普通玻璃水杯喝茶。常常是按了电脑开机键后,转身去泡茶,等端着茶杯来到桌前,电脑正好完成启动。打开文档,开始工作或写作,这时,杯中的茶叶仍在热水中浮沉。

  有一次去外地作客,一个朋友送了一套茶具,精美的盒子里有一个茶杯,配有杯盖、杯托、茶滤。这套茶杯很适合我,因为容量很大,不需要像现在流行的茶道那样,一口一杯,一边喝一边往里续水。当然,这同个人习惯、喜好有关。如果有充裕的时间,有三五好友,有一壶好茶,我也愿意雅致一番。毕竟,茶除了喝,还可以品。喝是为了满足身体的需求,而品,则品的是生活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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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故乡·茶
人间秋色浓 落叶美如诗
霜降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