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龙场迎来张学良

　　1936年12月12日凌晨，随着临潼华清池的一声枪响，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爆发。

　　35岁的东北军统帅张学良与43岁的西北军将领杨虎城以“兵谏”之名，扣押了前来督战“剿共”的蒋介石，通电全国提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八项主张。

　　在多方共同努力下，西安事变最终和平解决，蒋介石作出“停止‘剿共’，联合红军抗日，召开救国会议”等六项承诺。西安事变促使国民党放弃“攘外必先安内”的错误政策，基本结束了10年内战，加速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

　　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奠定了基础。这份改写历史的功绩也让张学良付出了毕生自由的代价。

　　1936年12月25日，张学良护送蒋介石返回南京，抵达南京后，他先被判处10年有期徒刑，后虽经特赦，却被蒋介石下令“严加管束”，从此开始了幽禁生涯。

　　最初的囚禁地在浙江奉化雪窦山，那里云雾缭绕，风景清幽，却处处是国民党军统特务的监视目光。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后，张学良的囚禁地开始了不断西迁的历程。从安徽黄山到江西萍乡，从湖南郴州到贵州贵阳，一路辗转一路远离政治中心。

　　1938年11月，载着张学良的车队悄然驶入贵州修文县境，最终停在了城东1.5公里的栖霞山麓，其间就是阳明洞——一个因明代大儒王阳明而名垂青史的悟道之地。

　　修文古称龙场，在明代仍是“万山丛薄，苗僚杂居”的蛮荒之地。正德元年（1506），时任兵部主事的王阳明上疏弹劾专权跋扈的宦官刘瑾，明武宗大怒。王阳明被廷杖四十后贬为龙场驿丞。

　　初到龙场时，王阳明面临着未曾想象的困境。没有居所，他就在山洞中搭起草棚；随从病倒，他亲自斫薪取水、煮粥侍候；语言不通，与当地少数民族难以交流……水土不服与精神孤寂，时刻侵蚀着这个曾经满心圣人之志的远道而来之人——“圣人处此，更有何道？” 

　　正德三年（1508）的一个深夜，王阳明在洞中豁然顿悟，“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语之者，不觉呼跃，从者皆惊”。他终于参透，“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这便是震古烁今的“龙场悟道”，它打破了程朱理学“格物致知”向外求索的桎梏，确立了“心即理”的核心命题，为阳明心学的创立奠定了根基。 

　　在龙场的3年，王阳明不仅完成了思想的涅槃，更以实际行动践行着“知行合一”的理念。他与当地百姓打成一片，教他们耕作技艺，为他们排解纠纷，用仁德感化四方；他建立龙冈书院，聚徒讲学，将中原文化的种子播撒在西南边陲；他写下《瘗旅文》《象祠记》等传世名篇，其中《瘗旅文》选入《古文观止》流传后世。

　　王阳明在龙场的经历诠释了“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人生哲理，从政治的失意者、命运的弃儿蜕变为影响后世数百年的思想巨匠；阳明洞也因此成为中国思想史上的圣地，与山东曲阜、河南洛阳、江西庐山并列为儒家文化的重要地标。 

　　400多年后，又一个触怒了最高统治者的人来了，只是他的处境更差——没有自由。

　　蒋介石选择此处有其深意，首先贵州地处大后方，远离战火与舆论视线；更想借王阳明的“心学”对张学良进行精神“改造”，试图让这位“叛逆”的将领在哲人遗风中“悔过自新”。

　　阳明洞见证一段幽禁岁月 

　　今天的阳明洞是贵州省的一处重要旅游景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也是当地不可多得的优秀历史文化资源。高速公路、高速铁路，让贵阳北部这座小城的景区不再遥远，数百年来文人墨客、官员、学者来此凭吊留下的大量诗文、碑刻，后人修建的纪念建筑和雕塑等，已然让阳明洞成为一座不朽的文化殿堂。

　　不过1938年的阳明洞并非今日情境，还只是县城外的一个不起眼的人文遗址。在11月的阴冷冬日，张学良在赵四小姐赵一荻的陪伴下来到了阳明洞。

　　张学良和赵一荻被安置在王文成公祠的东厢，楼上为卧室，楼下是书房和客厅。西厢则住着特务头子刘艺光，形成了“楼上楼下，监视与被监视”的格局。今天的王文成公祠内用蜡像、图片等形式展示了当年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的生活情景。虽然两尊蜡像看上去有点怪，但还是给人们提供了一个了解历史的渠道。

　　资料显示，军统在阳明洞周围设置了5个岗亭，都有荷枪实弹的哨兵日夜值守。张学良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东至高家新寨鱼塘、南至罗家寨河、西至县城、北至阳明河的狭小区域内。为了加强管控，军统调动了军委会特务第四团驻守修文，邮电检查、乡镇巡查等工作也全面铺开，贵州省立高中迁来修文后，学生的来往信件都要严格审查。 

　　初到阳明洞时，张学良的生活被单调与苦闷笼罩。据他的厨师徐锦福回忆，刚开始，张学良根本无法与当地百姓接触，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后来警戒稍有放宽，他才得以偶尔走出住所，到阳明河边钓鱼，到山上采蘑菇，看当地农民耕种劳作。赵四小姐总是陪伴在他身边，身上常常带着糖果，遇到村里的孩子便分给他们，两人温和友善的态度村民留下了深刻印象。

　　蒋介石让人给张学良送来大量王阳明的著作，希望他能在研读心学的过程中“反省” 自己的行为。不过张学良并未如蒋介石所愿“洗心革面”。张学良在阳明洞期间写下了多篇阅读笔记也记下了自己的思考，“像我这样出身的人，研究哲学，很容易陷入观念论或机械唯物论，应当注意到康德黑格尔等之缺陷”，并表示“必须竭力克服旧的思想、见解、习气、感情，才能让新的思想健全起来”。他甚至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对王阳明心学的不同看法。例如针对“我看花花在，我不看花花不在”的观点，张学良反驳“你看花，花也在，你不看花花也在”。

　　王文成公祠门前有一块巨石，石上是君子亭。在这块岩石侧面有蒋介石亲笔题写的“知行合一”4个大字。据说蒋介石题刻此句是希望张学良能在王阳明的“圣人之地”反思自己发动西安事变“知行不一”（抗日主张与“犯上”行为的矛盾）的“过错”，能像王阳明一样 “悟道”，从而“改过自新”。不过张学良并没有如蒋介石之愿。在君子亭巨石的另一侧有“性静纯一”石刻，据说是张学良亲笔题写，展现了其在逆境中坚守内心纯净。另外张学良还写了一首《龙场》诗作，“犯上已是祸当头，作乱原非愿所求。心存广宇壮山河，意挽中流助君舟。春秋褒贬分内事，明史鞭策固所由。龙场愿学王阳明，权把贵州当荆州。”诗句间有豁达，也有对国家命运的忧思。 

　　1941年5月，张学良突发急性盲肠炎，病情危急，特务们只得将他紧急送往贵阳中央医院手术。在医院住了3周后，张学良提出希望能在贵阳暂住一段时间，但军统局担心夜长梦多，最终还是将他迁往了贵州开阳县刘育乡。抗战胜利后，张学良被迁往重庆，随后又被秘密押往台湾。直到1990年，年近九旬的张学良终于重获自由。

　　王阳明、张学良都已成历史人物，都把自己铭刻在了龙场——一位是被贬谪的人文大家，一位是被囚禁的爱国将领，他们都曾身居高位，却因坚守信念而遭遇人生的重大挫折；都曾被抛到偏远孤寂之地，承受着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都在绝境之中，始终不曾放弃对良知的坚守。

　　王阳明、张学良都成了阳明洞的符号，他们的精神跨越时空至今鲜活而有力，回响在龙场也沉淀在民族共同的记忆中，激励着人们坚守良知、恪守正道、知行合一。

　　文/图 霜枫酒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