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父亲出门时，扶着鞋柜提鞋，没扶稳，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急忙伸手去扶，他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没回就安抚我道：“我没事，不用扶。”

　　父亲老了。他的四肢不像从前那样，鼓着一坨一坨的肌肉，而是变得瘦弱。他的背弯了，不像20年前，举着麦克风唱歌时抬头挺胸、声音嘹亮。他脱下了曾经擦得油亮的皮鞋、熨烫的齐展的西裤，开始穿运动鞋，穿我们的旧运动衣。他说还是这样穿更舒服。

　　如今的他和我心中的他分明还是同一个人，怎么身形却渐渐不同了？

　　听奶奶讲他小时候最顽皮。8岁那年，他无意中从凉席下发现了奶奶藏的十多块钱。他拿着这些钱在家属院里呼朋唤友，招呼了十几个小伙伴到小卖铺里买冰棍、饮料，像过节一般疯了个痛快。后来被奶奶发现，抄起扫帚头就挥了过去，父亲一看“嗷”的一声挣脱，扭身便跑。那次，他在一楼的煤房里躲了两天才被爷爷找到，领回了家。

　　这样“鸡飞狗跳”的闹剧是父亲童年时光的主旋律，那时的他就像一匹将要长大的烈马，热烈、莽撞、肆意张扬、充满活力。

　　他的脾气一贯急躁又张扬。我从小学开始，每天放学回家路过棋摊，都能看见一大群人中，表情激动、叫喊最大声的就是我的父亲。“下这儿，下这儿啊！”

　　我的性格随他，“嘴硬”又不服管束，因此从小没少和他“犟嘴”，他越说往东，我就偏要往西，于是也没少挨他打。母亲温柔，我和父亲吵时她总是劝慰我们。小时候，她常劝父亲：和自己孩子还计较什么？待我长大，她又劝我：你爸年纪大了，你让让他。可我俩谁都不服谁，头一扭，看也不多看对方一眼。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不常和我争辩了？

　　我休完产假返岗那阵子，熬瘦了十多斤。父亲不语，只是暗地里嘱咐母亲每天给我烧汤、炖肉，想把我失去的体重再补回来。那段时间，他也不和我争了，很是让着我，连餐桌上都安静了不少。

　　退休后他迷上了唱歌。想买一个专业点的麦克风却拿不定主意选哪个。就通过母亲给我传话，我精挑细选给他下了单。这次，他一点意见没提，乐呵呵就用上了。母亲告诉我，你爸逢人就显摆，麦克风是闺女给买的，好用！

　　曾几何时，那个高大强壮、走路如疾风的背影渐渐佝偻了，皮肤松弛了、语速慢了、“发火”少了，看手机时也戴上了老花镜了。时光带走了他年轻的容颜，也带走了他飞扬的青春。我却不想让这么快老去。于是，我找机会就去“挑衅”他，看他压不住“暴脾气”又声音洪亮地和我争辩起来，我的心中便涌起一阵莫名的心安。

　　如今，我还常常故意找茬，他却渐渐不再上当。一次偶然，我看见他对着镜子练习挺直腰板，这才明白，他也在努力做回我记忆里那个年轻的父亲。　　郑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