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妈似乎有种超能力——来到陌生的地方,也很快能发展出熟络的人际关系,然后由点到面,建立起以自己为中心的人际关系圈。这本事,我望尘莫及。
小时候,我家住在农村,那个巴掌大的村子,到处都有我的亲戚,我妈跟他们的关系都处得很好,我一直觉得是因为大家都沾亲带故,自然感情好些。
后来爸妈搬到了县城生活,我还担心他们在农村待惯了,住到这钢筋水泥的楼上会不适应。然而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在这里,我妈的亲戚和熟人一点不比村里少。
比如陪我妈去小区旁边的超市买东西,短短两百米的路,总能碰上熟人,我妈会一边忙不迭地打招呼,一边给我介绍:小区门口卖凉粉的“二表姨”,是姥姥某个远房表姐的几闺女;那个迎面走来的老头,“是你四舅姥爷,今年快80了。”“前头那个卖红薯的小伙子,是你某某表姑姥姥的表侄儿,你该叫表叔。”
老实说,这一类关系我一个也记不住,但这丝毫不妨碍老妈给我“科普”的热情。走出一段路,我无奈道:“妈,您从哪挖掘出这么多亲戚?”“这还用挖?碰上了一拉呱,拉着拉着就攀上了嘛,原来大家都不远呢。”我妈的话听起来像说这是多自然的事儿啊。
初时,我对老妈热衷于攀亲戚的行为很是不解甚至排斥。在我看来,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人家也不过碍于情面跟她敷衍几句,偏偏我老妈会信以为真。但是后来发生的几件事,渐渐刷新了我的认知。
某天我去看她,远远地就看见她坐在小区附近的水果摊前,有模有样地帮老板娘看摊子。“她老公去进货,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帮忙。”老妈说,都是亲戚,能多帮衬就多帮衬。我问是啥亲戚,结果听老妈七弯八绕地梳理了半天,最后都给我梳理笑了: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能发展这么多亲戚了,照这种扯法,估计全中国人都能扯上亲戚。但我妈会真诚地用亲戚的标准待这些人,一来二去,就真成了亲戚。
除了亲戚,和我妈关系好的熟人同样多,小区门口卖早点的、超市里理货的、开牙科诊所的,这些人又是怎么处出来的呢?面对我的疑问,老妈举了个例子:前年夏天,卖早点的老王突然腹痛如绞,疼得直冒冷汗。我妈二话不说,回家取来一个小布包,拿出银针,在老王的虎口和膝盖下方几个位置扎了几针。不出十分钟,老王缓了过来。“打那以后,我从老王那里过都得绕着走。”“为啥?”“他一见我就送我吃的,推都推不掉。”
去年老妈腰扭了,几天没下楼,结果,打电话问候她的人特别多。那位舅姥爷送来一包膏药,二表姨送来止痛药,水果摊老板娘更是送了饭送水果……
我看着家里堆满的“心意”,忽然想起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的描述:“乡土中国是一个熟人社会,讲求的是一种父兄姐妹的情谊,即便不是这种关系,也会尽可能转化成这种关系来获得一种理解。”“一表三千里,最后谁跟谁都可能是熟人亲戚的关系了。”
我明白了老妈的智慧。在当今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渐趋疏离,而老妈用人情味搭建起了一个小小的港湾,她构建的不仅是一张关系网,更是一个相互扶持的温暖世界。
刘继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