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马的那些事儿,多着呢。
南寺的西院里,曾经有一座铁马。这座铁马和御河铁牛相依相偎,曾经是善化寺里非常独特的存在。御河铁牛是明代的镇河铁牛,铸造工艺高,虽然肚子上有个大破洞,但从牛角牛头到牛尾巴,几乎没有锈斑,光可鉴人。南寺的铁马则不同,个子小,工艺也不行,锈迹斑斑。后来有圈里的朋友考证说,这马是助马堡关帝庙的铁马,最终放置到了兴国寺。从马匹的鞍鞯纹饰来看,这尊铁马像是清代初期作品,上面的波浪纹、三角纹简单,马匹个头小,符合清代壁画马匹的特征。
大同市博物馆里,马的元素也不少。
司马金龙墓,名字带个“马”,出土的文物等级高,漆画是国宝级。宋绍祖墓里的陶人马俑,兵种丰富,骑兵马匹栩栩如生,骑兵仪卫俑不披铠,头戴垂裙风帽,上置鸡冠形装饰,上身长襦,外套窄袖皮质甲;下着裤,足蹬靴。马俑造型雄浑,肌肉线条饱满,马鞍、马具刻画精细,有的昂首嘶鸣、有的缓步前行,尽显北魏骑兵的豪迈。这些马陶俑,不仅展现了北魏陶塑艺术的精湛水准,更承载着鲜卑贵族汉化进程中的文化密码,是兼具艺术与历史价值的国宝级文物。
大同市博物馆里还有一辆马车和一块匾:“琵琶老店”。
这个故事更长,也更有意思。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王昭君。传说昭君出塞路线图上,大同是离汉入胡的末段,从此“西出阳关无故人”,昭君在一家车马店打尖住宿,并把随身携带的琵琶留给了店主。至此,这家店就改叫“琵琶老店”。据说,后来由柳公权书写的“琵琶老店”木匾现存大同博物馆。
一个带着使命的女人,一段复杂难测的命运,一曲“弦断有谁听”的琵琶声,就这样给大同这座尚武雄浑的城市,留下了一抹缱绻的似水柔情。
史书上对王昭君的记载不多,仅仅不足150字。王昭君,名嫱,为西汉南君秭归人(今属湖北),晋代时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或“明妃”,因出身平民,身世详情没有考证。人们多用沉鱼落雁来作为美女的代称,其中的落雁一词即指王昭君。汉元帝在位期间,呼韩邪单于入朝自请为婿。昭君主动请行与单于结成姻缘。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昭君告别了故土,登程北去。一路上,马嘶雁鸣,撕裂她的心肝;悲切之感,使她心绪难平。她在坐骑之上,拨动琴弦,奏起悲壮的离别之曲。南飞的大雁听到这悦耳的琴声,看到坐在马车上的这个美丽女子,忘记了摆动翅膀,跌落地下。从此,昭君就得了“落雁”的代称,并与西施、貂蝉、杨玉环的“沉鱼、闭月、羞花”典故一起,合为“四大美人”。汉元帝时,汉强匈奴弱,昭君出塞是元帝实行民族和睦政策的具体表现。《汉书·元帝纪》和《匈奴传》上说,西汉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元帝以宫人王嫱赐呼韩耶单于为阏氏;昭君入匈奴,生二子;呼韩耶死,从成帝敕令,复为后单于阏氏。
汉元帝的时候,匈奴已经是需要仰汉鼻息的毛贼小患,此时的和亲,和当年高祖刘邦时的不得已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为何还和亲?为何还遴选美女?去掉那些八卦心,可能并没有什么画师画丑了的戏码,有的只是已经把融合扩展、开疆扩土当成目标后的成就霸业之一环。大同见证了大汉由弱到强中“和”一直所发挥的作用,大同,也在战火与送亲交往中,积淀了自己的理解。
云冈石窟里,有一座昙曜的雕像,很多人都会在那里打卡拍照。而和昙曜雕像同期完成的另一座雕像“马识善人”,因为藏身于云冈研究院内,往往不为人所知。“马识善人”的故事是云冈石窟之所以能现世的引子。据说在文成帝拓跋浚出巡查看官吏工作和检查民情的时候,恰好碰到了从凉州而来的昙曜,可能是相逢便是为了相知,本来毫无关系且地位悬殊的两个人却因为一匹马而相识。文成帝所骑的马上前咬住了昙曜的衣服,怎么也不松口。而在文成帝看来,这便是马识善人,连马都知道这个人是个大善人,可想而知这人一定不一般。
云冈石窟昙曜雕像与“马识善人”雕像都是美术大家吴为山的作品,吴为山曾经这样说这两件作品:“昙曜摄行坚贞、风鉴闲约。在太武帝灭佛期间,他尚贴身穿着法服。云冈凿窟雕佛建议是其以艺传教的智慧之举。马识善人的故事传于文字,有意境。然成于雕刻则有两个中心,一为昙曜,一为文成帝。从视觉艺术的角度看,两个中心的存在,将削弱主角。所以唯择其一方能聚气。皇帝与沙门谁与主角?显然,云冈要塞,唯立高僧。故我以红砂岩刻马,且以浮雕高低并重、虚实相间之手法,表现马的灵性与神性,让魏文成帝存在于文字勒石中。选取行进中的昙曜,坚定、飘逸、沉着、自信、内敛、果断……他似听天籁,冥冥中感应着马的心灵之声。马与人若即若离,迷离扑朔。雕塑以写实形态的塑造表现真实、表现存在,这是现实主义、写实主义所倡导的。但中国古代雕塑的造型智慧则为我们的象征、隐喻、暗喻打开了一条通向艺术真谛的街衢。较为典型的汉代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予我们以情节、主题、造型、手法等综合运用的启迪。在《马识善人》组雕中,马的整体虚化和马头的微妙刻画,马的动势表情呼应于昙曜衣服的飘动与表情。其矛盾的交合点落实于马与人的关系;落实于造型虚与实的关系。它留下了时间的流程和人们对故事的遥想,融于被风化而依然传神、残缺而相对完整的云冈石窟。”
另外,在云冈石窟中还有“白马吻足”的佛教故事浮雕,描绘了白马与太子惜别的感人场景。这体现了马的形象在本地宗教艺术中的早期呈现。
大同是龙壁之城,龙壁上也有马。在明清时期,像照壁、龙壁这类大型装饰性建筑中,须弥座部分雕刻各类祥禽瑞兽是常见做法。代王府前的九龙壁、善华寺的五龙壁,均有马的形象。马作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其雄健优美的形态很适合用于装饰,起到烘托主体(龙)、丰富画面、寓意吉祥的作用。须弥座束腰雕刻的麒麟、狮、虎、鹿、马等动物,姿态灵动,而马的造型颇有唐风。有喜欢的朋友,可以专门去看一看。
大同端午还有“编马符”的习俗,源于古人对农历五月(“五毒月”)的辟邪需求。人们认为威猛的骏马能震慑蝎、蛇、蜈蚣等“五毒”。因此,马符常与红纸剪的公鸡一同张贴,公鸡也是驱五毒的象征。“编马符”是大同及周边地区非常独特的一种传统端午节习俗,家庭主妇们会用彩色蜡光纸条手工编织或折叠成骏马形状的符饰,多在五月初一贴于门、窗,也有缝于儿童衣背或肩头,寓意护佑平安,以驱邪避毒、祈福纳吉。这一习俗与贴五毒符、公鸡剪纸、悬挂艾草等共同构成当地独特的端午文化。
“编马符”已列入“非遗”目录。不过,稍令人遗憾的是,“编马符”正面临着将要断代的窘况。目前编织或折叠的手艺主要由老年人和手工艺者掌握,而年轻人认知度下降。但是近年来大同部分社区(如西京社区)通过举办“巧编马符”手工活动,向居民传授技艺,或是唤醒文化记忆的一种方式。
鼓楼东街的关帝庙里,巨大的赤兔马雕塑,则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忠诚、勇敢、速度与力量。关公马鞍桥上端坐 ,青龙偃月刀横担,本身就是一幅画,一种精气神。这幅画,这种精气神,和“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山东半边天”的门神秦琼秦叔宝、胯下乌骓马、掌中丈八蛇矛霸王枪的霸王项羽们一样,是一人一马的默契和忠诚,也是保家卫国的安全感和责任心。
马是风骨,也是精神。马代表着自由与向往,也寓意着吉祥与好运。对于历史来说,马在传承一种深层的博大文化,以及一份催人奋进的力量;对于当下来说,祝愿每个人都能驾驭自己的人生,奔向更辽阔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