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版: 06版 上一版  下一版

睡在炊烟里的母亲

  摸黑出门,看不到一点亮。母亲贴着地面,一片枯黄的落叶似的,缓缓地蠕动着。

  夜半,她不知怎么就想起我还没有吃饭,就急忙忙地从床上爬起来,拉开大门就冲进了漫漫的黑夜里,往新屋赶。

  弟弟起夜,发现母亲不见了,惊起一身冷汗,慌忙给我打电话。

  母亲老了,很多的事都不记得了,但是她记得自己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她还能去哪儿呢?我沿着小路向老屋找去,果然迎上了母亲。

  “中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吃饭?我给你做饭去?”母亲紧紧抓住我的手,连珠炮似的发问。

  对上母亲急切的眼神,我的眼底湿了。还能说些什么?我只能一个劲地宽慰她。她看到我摸着肚子对着她笑,她也呵呵地“傻”笑起来。

  看到母亲那放松满足的笑,我仿佛又看到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那时,我们兄妹都在上学,奶奶又卧病在床,一家人的担子都落在父母的肩上。田地里的农活儿,母亲要忙;回到家,烧锅、洗衣、喂猪,也几乎都是母亲在忙。而母亲从来没有一声埋怨,总是默默地忙碌着。

  每每从学校回家,远远望见屋顶上袅袅的炊烟,我就感到踏实、心安——母亲又在做饭了。到家,我一喊“饿”,母亲总会在第一时间把热腾腾的饭菜摆到我的面前。

  而到了“双抢”,人都忙得脚不沾灰,做饭就没有那么及时了。但是,回到家,就是天再晚,做饭的还是母亲。记忆里,最深的一次是立秋前的一天。为了将一亩多晚稻田插上秧,从早到晚,我们的腰都没有直一下,而衣服也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厚厚的盐。等到上岸的时候,仿佛脚都不是自己的,连抬上田垄的力气都没有。

  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就又突遭雷阵雨。为和老天抢稻子,又是一阵“急冲锋”,差点让人喘不上气。

  忙完这一切,十点多了。我们或坐下来休息,或洗澡冲凉,母亲却又钻进厨房忙起来。

  坐在院子里乘凉,凝视着屋顶的袅袅炊烟。炊烟灰白色的,牛乳一样,渐渐地晕开,晕开。只要看着它,我就感到满足、温暖。

  饭怎么还没好?我跑进厨房,发现母亲睡着了。她坐在灶膛前,头靠在墙上,还打着鼾。灰白的头发杂草一样披散在额前;脸上沟壑纵横,就像被乱刀砍过,有些地方还隐隐有红色的血痕;一双手,松树皮一样,干枯,苍白……这还是我认识的母亲吗?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揪心地痛。

  小时候,我的身体孱弱,母亲总会想方设法给我补身体。夏天,到山上放野鸡、采蘑菇;冬天,到河里摸鱼虾、挖黄鳝……

  那年冬天,我正读初三。许是劳累,我小病不断。母亲知道了,急得什么似的——找中医,找偏方,求菩萨……而最让我不能忘的是,她在大雪中给我送来的那碗鲫鱼汤。

  那时,我们能吃到的菜蔬,也就是家里带去的辣椒酱、咸菜之类。天降大雪,滴水成冰,而我们除了能跺脚取暖,只能硬扛。母亲就在这时站到我的面前。她一身的雪,只有一双眼睛闪着光,热切地看着我。她解下系在胸前的围巾,从怀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小心翼翼地打开,递到我的面前。

  搪瓷缸冒着热气,我凑近一看,是一碗热腾腾的鲫鱼汤。我端起碗大快朵颐起来。世间有什么美味能让我的身体如此畅快地欢笑呢?恐怕只有那晚的鲫鱼汤了吧。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让我吃上这碗鲫鱼汤,她冒着大雪下湖摸鱼,又顶着大雪走三里多路赶到学校。而也因此,母亲摔了几跤,连手都摔破了皮。每每念及此,我就懊恼不已——一碗鲫鱼汤,我都没让母亲尝一口,就全喝了,而母亲的痛,我却什么都没有看到,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看着甜甜睡去的母亲,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我想,她应该是看到炊烟里我们幸福快乐的模样了吧。让她多睡会儿吧,借着炊烟里的暖。      章中林

 
     标题导航
   第01版:要闻
   第02版:要闻
   第03版:大同
   第04版:艺苑
   第05版:书香
   第06版:晚晴
   第07版:档案
   第08版:广告
睡在炊烟里的母亲
时光有情 生活有调
不妨洒脱过晚年
耄耋老人的“十五五”小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