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古城大同,常人印象多感雄浑气象、底色刚硬,却不知在千年的时光中,四时四季总有一份温暖柔美的花事。年年岁岁,繁花装点重镇的楼台街巷,赋予大同别样的情调。芬芳流动间,给予大同人精致风雅的生活记忆。这里,绘一段千年花事,描一曲古城柔情。
秦汉边郡花生发
春风,吹过千年时光,吹开岁岁繁花。
两汉时期,今大同地界分属雁门郡、代郡,地处农耕游牧交汇带,边郡要地名副其实。受战事牵绊,彼时平城未见繁华宫阙与市井喧嚣,坚固的郡城县治外,田野苍茫,群山起伏。城内也不见精心修葺的园林花圃,没有名贵珍奇的花木。赏花之事,皆顺应自然,随性而为。
春日,辽阔的田野冰雪消融,暖风拂过荒原,田间地头、河畔坡地、长城脚下,各色野花随意绽放。淡紫的苜蓿、嫩黄的蒲公英、洁白的苦苣、粉艳的山桃,一簇簇、一丛丛,山野漫遍,花枝未受修剪规划,展现的却是最蓬勃的生机,装点了苍凉的边塞风光。
彼时赏花的主角,是戍边的将士、耕作的农人,还有移民实边的行者。军事闲余、劳作过后,人们在草陌之间停留,看野花摇曳随风,闻淡淡清香草木,已是难得的闲适。
汉初百年,北边常有碰撞融合之事,边郡担负防御之要。责任重大,逼退了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的雅趣,难以在存世的文史书稿中窥见赏花之乐。只凭只言片语想象,俯身轻嗅,于漫坡芳华中,消解戍边的孤寂、耕作的疲惫。彼时的花,应是边塞生民在苦寒之地的慰藉,无关风雅,只为治愈。
东汉,边关稍安,互市渐兴,平城的烟火渐盛。城中民居院落栽种易活的花木,榆柳环舍,桑枣绕庭,偶尔有几株杏树、李树,春日花开如雪,夏日绿荫蔽日,秋日硕果盈枝。寻常百姓晨起推门,见枝头繁花,心生欢喜。午后闲坐,伴花影婆娑,静享美好时光。两汉的平城花事,朴素无华,如同这片土地上的人,坚韧刚硬却不失温柔,在旷野之中,守着一方花木芬芳,度过岁岁年年。
北魏京华多锦绣
北魏天兴元年,道武帝拓跋珪迁都平城,边郡平城成为北方王朝的都城,开启了近百年的京华盛世。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前,平城作为北方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大兴土木,营建宫阙,疏浚水系,广植花木,赏花之风渐浓,从野趣变为风雅,大同古代花事的鼎盛期开启。
“平城宫阙连霄汉,苑囿繁花映日红。御道垂杨飞絮软,莲池香彻紫霞宫。”北魏帝王深谙园林造景之美,北引如浑水、南引武州川水入城,沟渠环绕都城,成就兼具水利、景观功效的平城水系。路边渠旁,弱柳扬丝,杂树交荫,里坊街巷,绿树连枝。宫苑之内,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皇家兴建华林园、永兴园等御苑,又辟鹿苑、东苑、西苑等游猎园林,规模宏大,景致华丽。苑内遍植奇花异木,有中原移栽的牡丹、芍药、海棠、丁香,也有西域传入的忍冬、莲花,还有本土的山杏、榆梅。四时花景不同,春花吐蕊,夏莲覆波,秋菊盈香,冬梅傲雪。
皇室贵族的赏花之乐凸显奢华。春日花开盛时,帝王携后妃、群臣游园赏景,设宴赋诗,丝竹悦耳。宫娥采花插鬓,文人吟花题句,一派盛世京华的繁盛景象。
“素蝶向林飞,红花逐风散”“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帝王贵族沉醉花景,普通百姓也院栽棠李,把繁花种进寻常日子,花开时节,满城芬芳。
西京繁花酿禅意
辽金时期,大同定为西京,作为陪都,西京大同府社会稳定,商贸繁荣,府城县城皆城墙高耸,市井安然,虽少了几分北魏都城的磅礴霸气,但一城花色依旧风雅。辽金王者崇佛重儒,故西京满城繁花无形中多了些禅意。
“太液池边碧叶稠,红妆映水照汀洲。西京古寺莲香远,不羡江南烟雨楼。”“梵宇巍峨倚翠微,丁香满院馥香飞。僧敲月下钟初定,花影横窗伴佛归。”
辽金两代,西京大同建起大量佛家寺院,华严寺、善化寺等名刹屹立,殿宇巍峨,香火鼎盛。寺院之中精心栽种各式花木,营造出脱俗清幽的禅境。古寺院内,丁香、芍药、莲花、海棠遍植。春日花开,繁花覆枝,花香间佛语轻幽,境空灵寂远,尘心亦在花香中变得宁静。
“云中城下春如海,千树桃花万树烟。古寺禅房深几许,一帘花雨落诸天。”古刹既是辽金官民的信仰寄托,也是西京赏花的绝佳去处。春日起,殿外庭院花树繁茂,香客游人礼佛之余,倚栏赏花,看繁花映古刹,听梵音伴花香,心中浮躁尽散,只剩安然恬淡。
辽金重儒学,设国子监。宽敞的庭院花木点缀,阶下檐前,杏鲜桃艳,春深时落英盈庭、芳气浸书斋。朗朗书声在花香中回转,把儒风雅韵悄悄融进大同的文脉里。史载,辽金在大同建立起从国子监到县学、书院的完整教育网络,为北方儒学中心,人才辈出。金代西京进士数量北方第一,这份堪载史册的成绩,不知是否也有花事花香的培植。
明清重镇花意浓
明清的大同,在军事重镇与经济中心两种角色间切换,花事之趣遍布寻常百姓间。
“城头春草碧如茵,城外杏花红似云。万里烽烟今暂息,游人闲看日西曛。”作为军事重镇,明代大同的赏花之人,既有戍边将士、文武官员,也有市井商贩、寻常百姓。披铁甲战衣,并不影响将士们在城墙之上远观芳草萋萋,花香飘来,似能消解戍边辛劳。官员文人,或聚于乾楼登高,或约于白登亭台,赏花吟诗,抒发古今情怀。明中后期,烽火渐消,大同城内开专市,供柴马粮草布匹交易。市集方正,点缀着桃红柳绿,市井商贾于繁忙间,偷闲赏芳,花把快乐带进他们的烟火买卖。
春日赏花是明代大同士民一大乐。每到春风拂面,城郊的田野、山坡花潮涌动。漫山的杏花、山桃如云似霞,百姓纷纷出城踏春,携酒带食,席地而坐,赏繁花,沐春风,尽享生机之乐。这份融入市井烟火的寻常美好,是百姓最真实的幸福,也让重镇大同多了几分人间暖意与柔情。
“塞上春迟柳未丝,边城花发正相宜。杏花漫野迷荒径,榆叶成荫覆短篱。”
清代,大同边境安定,战火渐息,商贸愈发繁荣,人口增多,经济富足,市井生活愈发闲适安逸。大同的花木栽种愈发兴盛,赏花之风愈发浓厚,四时皆有花可赏,四季皆有景可寻,花事成为大同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雅趣。
需要提及的是,清代大同私家小园林增多,官宦人家的精心打理府邸花圃,栽种牡丹、芍药、月季、菊花、荷花等名贵花木,花开时节争奇斗艳,已成北方数一数二的赏花名城。
“杏花深处几家村,绣野层层密荫屯。夹岸红云遮柳眼,封条白雪妒梅魂。西岩雨气迷芳径,十里河光漾锦痕。绝塞谩嗟春色少,昔人曾此播灵根。”清代的大同人赏花更重情致,更懂闲适,文人墨客结社赏花,题诗作画,留下诸多咏花佳句,让今人能真切感知千年花影,品味大同经久传承的春色华章。
文/图 温鹏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