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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杰:开“鸳鸯锁”的人

□ 许玮

  我走进作家曹杰老师住的单元楼。

  楼道很静,是老式的水泥台阶,踩在上面,像石头轻声撞击,硿——硿——硿。几片柳叶旋在楼梯旁,角落里停了一辆老旧飞鸽自行车,车把上垂着一个尼龙网兜,里面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车座上落满灰尘,梁上也是尘土,一看就是好久没有骑过了。

  我蓦然觉得,这宛如小说里的场景。

  很多时候,写作者把这样的场景变成小说,是不经意的发现,也是用心捕捉,好比脚踩在楼梯上,谁会注意水泥台阶的老旧与否,然而写作者往往留意。

  来之前,我和曹老师通了电话,他告诉我所住小区的位置,非常清楚。我上楼时,他一定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便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迎接。高高的个子、花白的头发,穿一件格子衬衣;背有点驼,毕竟年岁已高,但皮肤白皙、精神健朗,微带茶色的镜片后,是一双慈蔼的眼睛。

  他问我:“好不好找?”

  我说:“好找,来前您告诉了我楼号和房号,一找就找见了。”

  他嗯了声:“老小区了,怕你不好找。”

  我重复了一句:“好找!”

  他笑着说:“哦,告诉你了,我忘了,真是老啦。”

  我又想起楼道角落里停着的那辆自行车,飞鸽牌,响当当的牌子,往前推四五十年,有几家能买得起!然而,座上和梁上的灰尘说明了一切,如今已不是几十年前了,还有那个尼龙网兜,经巧手编织,老旧却怀旧,日子装在里面,无声流走。而我从曹老师写下的文字里看见了远去的光阴。

  光阴都是不声不响,细细磨人。

  几句问安后,曹老师把我带进他的书房。书房不大,很简朴,就是流行飞鸽自行车那个年代的装修风格,而曹老师正是从那个年代走来的作家。写作前,矿工、记者、技术员……他都干过,最后还是握了笔杆儿,潜心创作。当我懂得了写作是一项很神圣的职业后,包括曹老师在内的那代大同作家,已步入了晚年。精力和才情充沛的年龄,他们的小说曾红极省内外,写塞北、写煤矿、写改革,也写家庭琐事、儿女情长。好作家能让鸡毛飞上天,等悠悠落下时,又变成了缤纷的花瓣,叫人叹赏。

  塞北、煤矿、改革,家庭琐事、儿女情长,还有变成花瓣的鸡毛。这些,曹老师都写过,深刻地反映了那个时代塞北的社会现实,幽默含蓄,通俗易读。

  我是先读他的小说,再来拜访,落座后的第一句话便是:“曹老师,您是那个开‘鸳鸯锁’的人!”

  他听了一怔,继而笑了,知道我说的是他的小说集《鸳鸯锁》,于是摆摆手,谦和地说:“几十年前的书了,你看了?”

  我说:“看了,那玉石雕琢的锁子有个好听的名字——鸳鸯锁。”

  我记得,《鸳鸯锁》这部小说集,是我当年在顺城街的旧书摊上见到的。那会儿,大同城墙还没有修复,黄土夯筑的墙体,呈现着岁月的破败和沧桑,沿城墙根自发形成的一溜儿书市,也像时光磨人一样,每周末磨着我去逛游,无论买不买,总要瞧一瞧。一本粉色封皮的小说集映入我的眼帘,蹲下一瞅,看到了作者的名字:陆桑。那会儿,我不知道这是曹老师的笔名,只觉得封面设计挺有年代感,便拿了起来,一翻勒口才知,原来,这是曹老师写的书啊,“陆桑”是他的笔名。

  笔名传达的是作家的心境和性情。陆桑就是曹杰,曹杰就是陆桑。

  后来,城墙要修复了,顺城街也要改造,旧书市随之搬迁,始料不及的巨变,让我们这座北方古都一天天焕发新颜。我跟曹老师说起这些,他又是一笑,转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小说集《鸳鸯锁》放在我手上。粉色封皮,像木刻版画一样的装帧图案,不曾远别的记忆回来了,仿佛又回到了顺城街,黄土夯筑的残垣下,年轻的我,蹲在书摊前,静静地品咂夹在纸页里的时光。

  时光,近了,又远了,而时光一旦走远,就不再复返。

  曹老师生于1935年,已是鲐背之年了。他在《鸳鸯锁》的扉页上签了名,送给我,还有一本他研究北魏历史的著作,但我更喜欢这本薄薄的小说集。他没有问我当年是否在顺城街买过这本书,而我当时没有买,但集子里的小说我读了几篇,印象最深的是《鸳鸯锁》这篇。那是个人情世故相对简单的年代,情节也很简单。鸳鸯锁、鸳鸯锁,苦难中孕育的故事,一把锁,岁月悠然,几代人的爱恨,岂是朝夕之间能够倾尽的!好听的篇名、好看的故事,谁知多年后,我竟拜访了曹老师本人,所以,在我心里他就是那个开鸳鸯锁的人。

  生活就是开一把一把的锁,不变的唯有真情。

  曹老师说自己“是一名地地道道的矿工”,矿山的人事自然稔知于心。他写憨厚的矿工王铁山,“两片黑蝴蝶翅膀一样的眉间卷着疙瘩”。把眉毛形容成黑蝴蝶翅膀,颇有新意,因而我一直记得这“点睛”之笔。我端详曹老师,黑眉夹杂着几根白眉,浓而长,也像一对蝴蝶翅膀,要飞出他的脸颊。我不禁想,曹老师肯定很得意《鸳鸯锁》这篇小说,索性用篇名作了书名。还有那篇为他赢得赵树理文学奖的短篇《月儿圆圆》,卫伟、裴丽,喇叭裤、皮夹克……那火热的年代哟,那痛并快乐的韶光。人间真情最值得歌颂,笔下故事不乏虚构,但虚构的源头流淌着人生的活水。

  从曹老师家的窗户望出去,是几棵高大的柳树,风摆枝条,像袅娜的长发。我听见几个孩子在嬉闹,但片刻又归于寂静。城市里很少看到炊烟,有炊烟升起的地方,总会漫过故乡的味道。曹老师拿起水杯呷了几口,和我一样,也默默看着窗外,镜片的一瞬反光,让我猜想他内心的波澜。

  他询问了我的工作和生活,说:“像你这个年龄,我正在基层锻炼呢。”

  我点点头。生活给予人的锻炼,回头想想,都是财富。

  “一开始并没想着写东西,但经历多了,有感想了,故事就不由得来找你,而不是你找故事。”曹老师说着,然后又看向了窗外。

  是呀,不是你找故事,而是故事来找你,这就是写作者进入某个阶段后的开悟和积累。

  树枝搅动着阳光,孩子们又在嬉闹了。我和曹老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他再次走到门口,微笑着送我下楼,嘱咐我一定要多读多写。我回过头再次感谢他,并请他留步。

  我没有问曹老师缘何要取“陆桑”这个笔名,让“陆桑”就是“陆桑”吧,重要的是,他在自己年富力强的时候,写出了满意的小说,矿山、矿工、大龄青年的恋爱、高额彩礼、门当户对、人生龃龉……这些现象总在,是人的烦恼,也是时代的烦恼,而当改革大潮吹过,塞北大地悄然变迁。这片土地上,多少人步履匆匆,一个上锁和开锁的人,在有关真情的故事里慢慢老了,但只要文字年轻着,回忆的时光就不显老。

  我边走边翻看《鸳鸯锁》,时光如溯,都上心头,而刚刚嬉闹的孩子们互相追逐着从我身边跑过。我摩挲了一下那粉色封皮,眼前,似有一枚鸳鸯锁,秀气而雅致,满是时间的包浆,咔嗒一声就锁上了,而开锁的人还在纸上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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