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策展人概念诞生之前,展览几乎不存在议题,展览的好坏由作品本身决定。1874年4月,莫奈、雷诺阿、德加、西斯莱等在内的一群年轻画家在巴黎卡普辛大街一间公寓举办了“画家、雕塑家和版画家等无名艺术家展览会”。印象画派由此展的莫奈作品《日出印象》而得名。这个没有议题的展览,却在西方美术史上具有里程碑式意义,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民国时期的上海,每天上演着大大小小诸多艺术展览,如天马会、决澜社、白鹅画会、上海美专等社团学校的展览,或某位大师的个展,无非在某报纸一角刊登一则广告,在展览场地门口挂上条幅——“某某作品展”,虽不乏“大杂烩”,但都在当时体现出较高的艺术水平或极为进步的意识,为我们描摹出其时中国近现代绘画发展的轮廓,彰显了海派绘画的丰富与多样。改革开放后,上海艺术展览激增,展览名称质朴简约,如1978年的“法国十九世纪农村风景画展”,没有议题和策展人,却让观众为之痴狂,不少人甚至半夜排队。1979年的“十二人画展”,仅以参展艺术家人数作为题目,却以上海画家们先声夺人的现代绘画展示,在上海乃至中国现代美术史上彰显出不容忽视的意义。
时代在发展,艺术展也得以升级,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议题,有些讨论艺术本体,比如呈现艺术某一方面的发展,有些则用艺术的语言展开社会议题。随着策展人制度的建立和普及,议题越发被重视和强调。优秀的展览会围绕某个议题展开,或趣味盎然,或发人深省,或回顾过去,或活在当下,或展望未来。但仅有议题未必能打造出一个优秀的展览。因为艺术展览不仅仅靠议题支撑,策展人的存在意义也并非只停留在给展览想个议题,甚至为了议题,放弃作品的艺术性,拉到篮子里就是菜,将作品沦为议题的叙事工具。试问又有多少观众会在观展过程中,每看一件作品,就将其与前后左右的作品串联起来,思考各个作品之间的内在关系,琢磨展览的议题呢?
当下一些艺术展,有的为了将“大杂烩”拧到一起,硬是给展览设置一个大而空泛的议题;有的将“老面孔”作品重新排列组合,又得找个“新瓶”,给它们戴上不同的“议题”帽子;还有的追求时下的流行热点或博人眼球的焦点话题,例如人工智能、数字化、地域研究等,绞尽脑汁将展览的议题向之靠拢,生拉硬拽一些作品组成展览,仿佛没有议题,展览便不能成立,策展人便不够专业。还有些展览,将艺术创作和研究领域以哲学作为方法来拓展艺术边界的做法,套用在艺术展览策划上,把议题包装得故作高深,以此来显示展览的高度和策展人的水平。有一届上海双年展,策展人将展览主题打造得佶屈聱牙,似乎非要观众进入策展人的规定语境中,引发负面评价。
艺术展并非不需要议题,但展览的平庸与否并不完全取决于议题的高低精粗。优秀的艺术展不能只有议题,艺术作品也不能完全沦落为讲大道理的工具。艺术是具有功能性的,但首先要建立在艺术作品的艺术性上。观众走进展厅是来看“艺术”的,不是来看“议题”的,艺术展首先要姓“艺”。更何况,当今一些艺术展览的议题叙事越来越宏大,探讨的东西却越来越空洞,甚至脱离人民群众的生活,空心化严重,与此同时,作品的题材和表现手法却越来越局限,越来越拉跨。这不是一种健康的艺术生态。
好的艺术展需要策划,也可以设置相应的议题,但前提必须要有艺术,为大众打造既讲艺术也有思想的高品质展览。有时候一个能与观众共振的主题,加上精心设计的展览叙事而不是议题叙事,让观众静静品读、自由联想,或许也是展览的一种境界。 据《文汇报》 作者:黄一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