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今年六十多岁，从没离开过居住的县城。住在市里的小姨隔三差五打电话让她去住几天，她都说“下次吧”。

　　我小时候写作文《我的妈妈》，只写出一句话：“我的妈妈很平凡，但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很好吃。”老师给的批语是：“内容不够丰富。”母亲看了好几遍，还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后来我去北京工作，每次打电话，母亲都是那几句话：“别熬夜，天冷加衣服。”我问她家里怎么样，她说：“还是那样。”

　　我以为“还是那样”就是重复日子。直到今年，我回家过年，表妹趴在我耳边说：“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看见大姨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盒子，里面全是火车票！”

　　第二天，趁母亲出去买菜，我翻了她的床底，果然有个铁盒子。我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张火车票——北京到拉萨，硬座，42小时；上海到漠河，37小时。还有成都到昆明，西安到敦煌……只要我去外地出差，就一定会有一张从我去的那个地方出发的车票，终点站是另一个我没去过的城市。我去拉萨，她就从拉萨去林芝；我去上海，她就从上海去漠河……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看见我手里的车票，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为什么？”我问。她没说话，从铁盒子最下面翻出一张纸。“你还记得这篇作文吗？我看了好几遍，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你老师说内容不够丰富，她说得对。我这辈子确实没啥可写的。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后来嫁给你爸，生了你，然后你长大了，走了。”

　　她顿了顿，说：“你去北京以后，我每天在家没事干，有时想，你在那边吃的啥？住的啥？我都不知道。有一回，你去拉萨出差。我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地方。我就想，你看见的风景，我也想看看。第一次坐火车，我紧张得要命，上车后一夜没睡，就看着窗外。天亮了，外面全是山，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山。我想，原来你去的是这种地方啊。后来，每次你出差，我就从那儿买一张去别处的票。你去过的城市，我下车看一眼，接着往前走。那些你没去的地方，我都替你看了。”

　　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笑了笑，“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小时候写作文说我平凡，我这辈子就想干一件不平凡的事。偷偷坐火车跑遍全中国，多有意思。”

　　“硬座四五十个小时，你怎么受得了？”我问。“受得了。困了就趴着睡一会儿，醒了就看看窗外。有人跟我聊天，有人给我吃的。我这辈子认识的人，加起来没火车上认识的多。”她说。

　　那篇作文我还留着，老师的批语下多了一行字，是母亲后来加上去的：“妈这一辈子，够丰富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我的笔迹：

　　“妈，下一站去哪儿？”　　　　 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