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凿空,丝路开通,世人的行旅轨迹、天下视野自此焕然一新,中原与西域深度的文化交流、交融自此拉开序幕,塔里木盆地边缘的西域三十六国也得以载入史籍、广为人知。三十六国之一的尉头古国扼守交通要冲,虽然今天声名不彰,在历史上却东接龟兹、西连疏勒、南通于阗,是中原文明西出阳关后落脚南疆腹地的水陆咽喉要道。
从喀什取道巴楚
乘飞机抵达古城喀什时已近黄昏,次日清晨七点半自喀什启程,受时差影响,整座城市尚浸在静谧之中,淡淡的晨曦浮现在楼宇天际。
喀什古称疏勒,《汉书·西域传》载:“疏勒国,王治疏勒城,去长安九千三百五十里。”自西汉划归西域都护府管辖,此地便是丝绸之路南道、中道的西端起点。历朝历代,中原使者、粟特商团、西行僧侣皆在此休整补给,再翻越帕米尔高原奔赴中亚、西亚。骆宾王“阵云朝结晦天山,寒沙夕涨迷疏勒”一诗,描摹的正是这片西极疆土的苍茫风貌。
汽车驶出喀什城区,沿吐和高速向东行驶约270公里,便可抵达巴楚县。吐和高速连通吐鲁番与和田,是贯通南疆东西的交通大动脉,宛如一条银色绸带铺展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西北边缘。车轮飞驰于平整戈壁坦途,抬眼便是浩渺大漠长空,一边是现代高速穿山越漠的时代脉搏,一边是黄沙之下埋藏两千余年的丝路余韵。
古时由疏勒前往尉头,驼队只能沿喀什噶尔河河谷缓慢跋涉,单程动辄半月之久,一路风餐露宿、屡遭沙暴。张籍《凉州词》中“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正是这条古道千年之前的真实写照:连绵驼铃飘荡在无垠戈壁,驼马载着中原丝绸、茶叶、瓷器西行,抵达西域城邦,交换宝石、香料、葡萄与苜蓿。而今公路、铁路四通八达,昔日险途早已化作通衢。
离开喀什城郊,连片农田渐渐淡出视野,大地转瞬铺展开苍黄色戈壁滩。一望无际的滩涂上,零星耐旱灌木倔强生长,于荒芜间透出坚韧生机。根据史料记载,吐和高速沿线散落多处汉唐烽燧遗址。西汉设立西域都护府后,沿丝路要道广筑烽火台,一旦边境遇袭,烽烟次第点燃,一日之内军情可传数百里。如今千年烽燧早已被风沙侵蚀,化作低矮土丘,不少已然湮没在荒滩之中。
戈壁滩上的红海景区
高速公路的路标显示巴楚县城越来越近,窗外戈壁荒芜之感渐淡,成片林木、整齐民居、产业园区次第映入眼帘。天际线上,一座高耸钢结构高塔遥遥矗立,这便是上海对口援疆标志性工程——巴楚县地标电视塔,当地人亲切称其“巴楚东方明珠”。
巴楚全称巴尔楚克,维吾尔语意为“万物丰饶、一应俱全”,自古便是南疆物资集散中转枢纽。西汉于此设立尉头国,隶属西域都护府;唐代置尉头州,归安西都护府龟兹都督府管辖,托库孜萨来古城(唐王城)即为州治所在地。古城遗址出土汉文、回鹘文文书,中原丝绸、波斯银币、佛教造像等文物,实证此地是多元文明交融之地,亦是丝绸之路中道无可替代的商贸驿站。
用完午餐,前往距离县城约12公里的红海景区。作为巴楚核心文旅地标,红海景区规划总面积148平方公里,核心游览区域80平方公里,38公里环形游览线串联喀什河丝路古道、金色胡杨岛、红海湾水上乐园、红海湿地公园、刀郎民俗文化村等五大片区。
景区之名来自库区水域大面积生长翅碱蓬与红柳。每到夏秋时节,水边这些草木通体泛红,落日余晖倾洒湖面,整片水域晕染出绯红、赤褐相间的色泽,当地人便将这片水库唤作 “红海”,并发展出红海景区。红海也是巴楚重要生态屏障,湿地涵养水源、固沙锁土,阻挡塔克拉玛干沙漠向北扩张。
塔克拉玛干全域干旱少雨,绿洲水域向来被当地民众视作珍宝,一个“海”字,藏着荒漠生灵对水源最浪漫的期许。古时丝路商队穿越戈壁长途跋涉,抵达此处便可临水饮马、补充淡水,红海湿地天然成为尉头国境内最重要的野外补给驿站。近现代考古工作者在景区周边古河道发掘出汉代五铢钱、萨珊王朝波斯银币等,实物佐证千年前东西方商旅曾在此驻留交易。
景区内复建了尉头州古城门,为唐代戍边堡垒形制。城门砖石表面深浅交错的凹痕设计,意在展现古时拴马绳长期摩擦留下的印记。千年前,粟特商队、中原使团抵达尉头城门,便在此拴缚驼马,入城登记、互通贸易。盛夏日光炽烈,今人难耐久晒,而在古代城门墙体投影的落点正是判定集市开市、闭市的天然计时器。
景区的喀什河丝路古道全长14公里,严格依照汉唐驿道规制修建,布设十座长亭、十八座烽燧,还原了“驿亭相连、烽燧相望”的丝路边防交通体系。古道沿线还复原驼队商栈、马帮驿站、古馕作坊,其中巨型“丝路第一馕坑”有两层楼高,造型震撼,是游客打卡热点。
《大唐西域记》记载了玄奘取经途经尉头国的见闻,“国周四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六七里,宜谷稼,多蒲萄。”当年玄奘西行途中在此休整,记录当地风物民俗,而后继续向东前往龟兹。岁月流转,景区修建了民俗文化村,集中展示艾德莱斯绸纺织、土陶烧制、木器雕刻等传统技艺。这些工艺由丝路商贸队伍传入,中原纺织技法西传后与西域本土织造融合,造就了艾德莱斯绸独一无二的纹样与色彩。
历史上,罗布泊沿岸部族为躲避战乱迁居巴楚绿洲,逐步形成刀郎族群,世代以游牧、渔猎、乐舞为生。本土非遗刀郎木卡姆,曲目多描摹狩猎、迁徙、婚恋等日常图景,是绿洲百姓最质朴的精神寄托。如今刀郎文化已是巴楚标志性文化符号,木卡姆歌舞、布伦琴表演更是景区特色演艺,婉转乐声响起,游人仿佛置身盛唐喧嚣的丝路集市。
盛夏并非观赏胡杨的最佳时节,金色胡杨岛自然不见漫野鎏金。岛屿四面被红海湾碧水环抱,胡杨枝叶浓绿,偶有水鸟掠水而过。待到深秋霜降,整片胡杨林通体金黄,落日熔金铺满水面,金树红波交相辉映,是南疆顶级摄影胜地。目前,巴楚全域拥有316万亩原始野生胡杨林,为国内连片胡杨面积最大的区域。苍劲胡杨扎根荒漠,见证了尉头古国自西汉立邦、盛唐置州,直至当代边城蓬勃发展的岁月脉络。
丝路文明从未断绝
在丝路史学研究者眼中,巴楚是名副其实的丝绸之路三岔口:丝路中道、南道、北道三条主干在此交汇分岔,向西经喀什翻越葱岭可赴中亚,向南沿昆仑山北麓经和田走丝路南道,向东过阿克苏、库车抵达龟兹,继而直通中原长安。千百年间,这里始终是文明流转、互通的十字路口。
《汉书·西域传》记载:“尉头国,王治尉头谷,去长安八千六百五十里。户三百,口二千三百,胜兵八百人。”西汉将尉头纳入西域都护府管辖,开启中原王朝对南疆西部常态化治理;东汉延续原有建制;魏晋时期尉头并入龟兹辖地;唐代更名尉头州,隶属安西都护府龟兹都督府,托库孜萨来唐王城作为军政合一的州治重镇。2001年,托库孜萨来遗址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遗址出土多语种文书、佛教壁画残片、中原钱币与丝绸,直接印证此地是东西方物资、宗教、语言交融的枢纽。
唐代边塞诗人岑参曾两度出塞,往返于安西、北庭之间,其诗作“平明发咸阳,暮及山东东。黄沙西际海,白草北连天”,写尽戈壁西行的辽阔苍茫,他当年行经之路便途经尉头地界。更重要的是,无数不见正史列传的戍边将士、求法僧侣、行商旅人都踏过同一条古道,将中原农耕技术、儒学典籍、纺织技艺西传西域,又把葡萄、石榴、苜蓿、胡麻与佛教艺术带回中原。丝绸之路从来不是单向通行的道路,而是文明互鉴、双向交融的通途。
今天,尉头古国早已湮没于风沙,可历史遗迹尚存,丝路文脉从未中断。包容互通、坚韧守望、和合共生的丝路精神,早已扎根这片土地,也深植于各族人民心中。
文/图 霜枫酒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