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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镜像与民族交融文本

——全国首届“曲墨塞上行·我书我曲”作品展观展札记
  全国首届“曲墨塞上行·我书我曲”作品展在大同市雕塑博物馆启幕

  □  文/杨刚 图/韩堃

  2026年7月盛夏,全国首届“曲墨塞上行·我书我曲”作品展在大同市雕塑博物馆启幕。作为全国首创的散曲与书法融合专题展览,本次展会以曲为魂、以墨为骨、以塞北为场域,展出170余幅作品,打通古典文学与传统书法的艺术壁垒,串联三晋千年散曲文脉与笔墨底蕴。

  金元的时代产物

  散曲萌芽于金、鼎盛于元,并非单一文艺现象,而是北方地域环境、多民族交融、社会制度变革、市民经济发展、文体自身演化多重因素叠加催生的时代艺术产物。

  金代女真入主中原,北方民间俚曲、契丹与女真游牧歌谣融合中的民间小调,共同催生了“诸宫调”说唱艺术,这是散曲的源头。山西北部作为农牧交界地带,各民族语言、曲调在此交融,成为散曲早期的孕育沃土。

  金末战乱摧毁传统科举体系,元代立国百年间废除科举近八十年。原本依靠诗文八股求取功名的汉族文人失去仕途通道,无奈投身市井词曲创作,散曲迎来黄金时代。散曲可分为小令、带过曲、套数体系,名家辈出,元曲与唐诗、宋词并称三大古典文学高峰。山西是元代散曲创作核心区域,元曲四大家独占其三,全国半数以上知名曲家扎根表里山河。

  明代散曲延续元人传统,南北曲分流并行,北方散曲保留雄浑刚健气质,南方散曲偏向柔婉清丽,一些文人将散曲作为日常抒情、纪游、讽世的文体。清代中后期,昆曲兴盛带动曲牌整理,但文人创作持续萎缩;及至晚清,战乱、西学东渐冲击传统韵文体系,散曲彻底淡出主流文坛。

  近现代百年间,散曲长期沉寂,仅少数文史学者、旧体诗词创作者零星续写。直至本世纪,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复兴浪潮下,中国韵文学会、中国散曲研究会等专业学术机构成立,曲社在一些城市出现,散曲再回大众视野。

  散曲的艺术价值

  相较于诗词格律严苛、含蓄内敛等创作要求,散曲的艺术门槛相对较低。首先是格律宽松,句式自由。散曲虽有固定曲牌宫调,但允许大量添加“衬字”,在规定正字之外自由填充口语、虚词、感叹词,长短句错落参差,叙事抒情不受拘束。如《山坡羊》原牌句式简短,创作者可通过衬字铺陈风物、抒发感慨,文字张弛有度。散曲大家元好问率先在金末文人创作中大量运用衬字,打破诗词规整束缚,为后世散曲句式革新提供范本。

  其次是语言雅俗共赏,兼容古今。散曲吸纳北方方言、市井口语、边塞俗语,既能书写庙堂怀古、山河盛景的典雅篇章,也可记录民间烟火、百姓心声、边塞风物,直白通透、鲜活生动;既可阳春白雪,亦可下里巴人,题材包容度远超其他韵文。像元好问的作品就熔铸晋北方言、边塞俚语,打通了雅文学与民间俗曲的壁垒。

  再次是功能多元,题材无边界。散曲题材包罗万象,边塞征战、古城怀古、山河纪游、民生百态、讽喻时政、田园隐逸、家国情怀皆可入曲。元好问亲历金亡战乱,将兴亡之叹、边塞流离、苍生疾苦尽数写入曲作,极大拓宽了散曲现实主义题材边界。

  第四是音律清晰,宫调体系完备。散曲分宫定调,不同宫调自带固定情绪基调。例如,中吕宫平和舒缓,双调潇洒开阔,正宫雄浑沉郁,创作者依托宫调基调塑造意境。散曲体制划分清晰,分为小令、带过曲、套数三类:单支曲牌为小令,短小精炼;二至三支曲牌组合为带过曲;多支同宫调曲牌连贯成文为套数,篇幅宏大。

  今天,散曲影响虽然远不及唐诗宋词,但其价值依然不可替代。首先散曲是多元民族融合的文学标本。散曲诞生于多民族交融的北方,吸纳游牧民族歌谣气质,打破汉文学单一审美,兼具农耕文明的温婉与草原文明的雄浑,是中华多民族文化交融的文字见证。其次是极具现实主义精神。元曲作家身处底层,直面社会苦难、官场黑暗、边塞沧桑,没有回避现实,而是以文字针砭时弊、体恤民生,拥有诗词少见的平民视角,构建起独有的现实主义文学传统。再次是完备的抒情叙事双重能力。短令抒情言志,短小精悍;长套铺陈叙事,完整记录旅途、见闻、史迹,兼具诗歌的抒情性与散文的叙事性,文学表现力全面。第四是体现了北方地域美学。北方散曲天然自带苍凉、雄浑、开阔的塞上气质,与晋北辽阔山河高度契合,记录独特人文、地理、历史,成为其他文体无法替代的北方地域文学史料。

  随着元朝终结,明代科举恢复,文人重心回归八股、律诗,散曲被视作“小道俗文”,创作群体缩减。加之明清昆曲、地方戏曲兴起,曲牌大量运用于舞台戏曲,大众注意力转向戏曲表演,纯文字、供案头品读的散曲日渐失去受众,文人创作意愿不断降低。及至近代新文化运动推崇白话文学,旧体韵文遭遇否定,学校教育取消曲学教学,普通大众失去接触、学习散曲的渠道。另外,大众对散曲存在一定认知偏差,媒体、读本、场馆等缺少有效传播,散曲难以走入普通群众。这些因素共同加速了散曲的式微。

  晋北的散曲成就

  回顾这段文学史,有必要观察辽金元西京。大同作为北方军政商贸枢纽之一,各族商旅、边关军民、市井百姓汇聚于此,酒楼、勾栏、庙会盛行,民间说唱演艺市场蓬勃发展。普通市民、戍边将士、商贾不精通晦涩诗词,偏爱曲调顺口、语言直白、叙事生动的歌唱文学,民间说唱艺人不断改良小调,迎合大众审美。市民阶层的文娱需求倒逼文体革新,传统诗词仅供文人圈层雅赏,受众狭小;散曲可弹可唱、可叙事可抒情,适配公共演艺场景,具备极强的民间生存能力。这正是散曲能够在晋北快速普及、持续发展的重要原因。而晋北曲家常年目睹长城烽燧、边塞风沙、古城沧桑,笔下天然裹着雄浑苍凉之气,形成一定的区域风格。

  论晋北乃至整个北方散曲发展史,元好问是绕不开的重要人物。元好问,字裕之,号遗山,秀容(今山西忻州)人,常年往返云州(今山西大同)、雁门、代州、恒山等地,亲历金末战乱,是金代俗曲文人化的开创者,更是连接金代民间俚曲与元代专业散曲的关键桥梁,其散曲创作与曲学理论贡献贯穿北方散曲发展脉络。后世评价,元好问开创性融合晋北方言、游牧民歌词汇与传统文言语汇,雅俗浑然一体,一改民间俗曲粗鄙浅白、文人诗文晦涩凝滞两种弊端,确立了北方散曲独有的语言体系。白朴、刘致、吴弘道等元代云中官员、曲家,均以元好问曲作为学习范本。元好问以一己之力,形成横跨金、元两代的晋北散曲传承链条。

  纵观金元明清,晋北曲家群体不容忽视,无论是边塞题材还是塞上地域美学都值得后世持续关注。于今而言,其更是珍贵的文史镜像,是释读民族融合的重要途径。

  曲墨共生。站在大同市雕塑博物馆,凝视一幅幅作品,散曲与书法相映生辉,层次丰富、意境绵长,构建了一场沉浸式的古典审美体验。期待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够有更多的人与创新举措破解散曲式微痛点,开辟古典韵文大众化普及新路径,推动当代散曲创作走深走实,让这一古老文体适配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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