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住院那天,我赶到病房时,她正侧身躺着,望着窗外。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落,她的侧影缩在白色被子里,薄薄的,像一张旧报纸。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她回过头来,笑了,说你来啦。那笑和往常一样,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笑,忽然不敢走近。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我了。我也一样。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五岁那年下雨,她背着我走了二里地,我的脸贴在她后颈上,闻见她头发里的油烟味和雨水的腥气。她走一步,我就跟着晃一下,两只胳膊环着她的脖子,像一只树袋熊。那时我觉得她的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宽,暖,永远在那里。
七岁学自行车,摔了三次便不肯再骑。我爸把我拎起来,拍拍我膝盖上的土,说再试一次。我不肯,他就蹲下来,把我的脚放在踏板上,两只大手握着我的手,带着我蹬了一圈。他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裂口,握着我时硌得慌,可我没松手。后来会骑了,撒开欢儿时,风把头发吹得竖起来,回头看时,我爸站在原处,还保持着扶车把的姿势,两只手空着,僵在半空。
那时候牵手、拥抱、骑在肩上,都是平常事,平常到没有人会特意记住。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事就没了。也许是上了初中,也许是更早,我再没有主动牵过他们的手。出门时我妈把手伸过来,我装作系鞋带躲开了。我爸喝多了酒想拍拍我的头,我一偏,他的手落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我们变成了客气的人,说话用敬语,分开时挥挥手,像普通朋友。那句“我爱你”堵在喉咙里二十多年,怎么也说不出口。
病房的窗户开着,风把帘子吹起来。我妈让我把床头摇高一点,我走过去,俯身去转摇柄,离她那么近。近到能看见她鬓角新长出的白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消毒水的气味。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子,说你这件衣服穿了好多年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直起身,看见她的手还搭在我袖口,瘦、枯、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爬在手背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抱她。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二十多年没做的事,怎么做呢?我笨拙地弯下腰,两只手张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怔了一下,随即也张开手臂。我们就这样抱在一起,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又像两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她的身体比记忆中薄了很多,肩胛骨硌着我的胸口。我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忽然就流泪了,泪水一串串砸进她病号服的后背。她拍拍我的背,说傻孩子,哭什么。我说不出话来。二十多年的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最后化成一个更紧的拥抱。我爸站在门口,别过脸去擦眼睛。我松开我妈,转过身,朝他走过去。
那天我终于明白,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拥抱,要趁还来得及的时候。
谭哲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