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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长川城

  如果把弹汗山比作鲜卑南下的起兴之地,位于西面的长川城便是拓跋部族蛰伏蓄力的沃土。这里,没有高山天险屏障,却拥有丰饶水草田野。在檀石槐锋芒初显后,拓跋鲜卑部族于此定居,以农牧兼作的稳健,吸纳中原文明,聚离散部众,为百年后北魏立国、一统北方奠定基础。

  城垣

  塞北的风,炽烈而坦荡,千百年不变。对于长川的考察,早已列入计划。这一次直奔大青山侧,伴着塞北的风,寻找拓跋鲜卑起家的那片土地。

  车向北行,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满目皆是天地辽阔,山恋起伏,大川弯延。近观平野含黛,远望流云漫卷,没有奇峰峻岭的壮阔,所见已有草原独特的悠远静谧,这就是历史书里记载的游牧世界吧。

  座标定位于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兴和县民族团结乡。路书记载,遗址所在原名土城子村,在元山滩腹地。那里深藏着一座承载拓跋鲜卑崛起岁月、刻录北魏开篇史诗的千年古城。今人说起北魏,首先想到魏都平城、云冈石窟、洛阳龙门,却少有人知晓,这座沉寂在塞北田野的土城,是北魏王朝最初的根基,是拓跋部族逐鹿中原的起点。

  “长川故城”,今天学界对其称呼。何为长川,古时称于延水,《水经注》标为长川,今东洋河的上游。因临水建城,故以水为城命名。 关于长川城的研究,以前有过误读,认为长川等于牛川,后经学者潜心考证,才揭示出独树一帜的史学价值。

  驻车村中,顺着乡亲的指引来到村西边,在一处小超市旁,厚重的墙垣赫然在前。不经意间,脚步踏入千年前拓跋鲜卑部族的栖息地。风声在耳边呼啸,抽离了身上沾染的城市繁杂与喧闹。举目四望,原野、古树、蓝天、白云,尽如昨日。

  2014年,古城成为内蒙古自治区第四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文保碑所立之处,推测为当时的城门所在。从“城门”到刚刚走过的东墙,距离约200多米,由此推断,长川城每边约500米,合围近2000米。整座城依山傍水,静静矗立在草原乡野之间,等待世人探寻其尘封的过往。

  风雨侵蚀与人为作用,毁坏了多数城墙。西墙被洪水冲刷坍塌,南墙压在现代村落的砖瓦下,唯有东墙与北墙留存尚好,两墙在东北角交汇,底宽令人称奇,最宽处足有二十米,顶宽也近十米,最高处近四米,高出旁侧的民居。城墙未见砖石,通体以黑沙土夯筑,土质紧实坚硬,夯层清晰可辨,厚度均匀维持在五至八厘米,历经千年风雨冲刷,依旧稳固。仔细观察,墙体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夯筑痕迹。墙体外侧,有村民开挖的土豆窖,窖门之上,夹杂零星灰陶残片,不知是当年的构件还是取土夯筑时的材料,都是故城昔日的见证。

  蓄力

  城垣范围内多农田,已不见昔日屋宇街巷。西南角,一处凸起的土台遗迹格外醒目,多为当年官署基座。史家研究表明,此土台与拓跋鲜卑历史上一个响亮的名字关联——拓跋力微。

  百科记载,拓跋力微(174-277),汉末至晋初时期鲜卑首领。北魏皇帝先祖,生而英睿,有雄杰之度。建安二十五年(220)继任部落首领,因西部鲜卑内乱投靠没鹿回部大人窦宾,获赠骏马并迎娶其女,率部北居长川,经十余年治理使诸部归附 。

  公元219年,拓跋力微在鲜卑没鹿回部大人窦宾的应允之下,率众修筑长川城,自此开启拓跋部族的崛起之路。彼时,拓跋力微所率部族弱小,依附于没鹿回部。一次作战中,窦宾兵败失马身陷险境,拓跋力微将窦宾扶上自己的战马,助其脱困。窦宾深感力微的忠诚和勇猛,特许其率领部众定居长川之地。

  据考,长川城之前,鲜卑部族少有筑城的行为,修筑长川城,可视为受汉地文化的影响。此后三十余载,这里成为拓跋鲜卑联盟的核心驻地,部族休养生息、积蓄力量,放牧耕垦、练兵习武,在长城之外悄然壮大。一座不起眼的土城,见证了拓跋部族从弱小依附到日渐强盛的蜕变。

  凭着高大坚固的城池,拓跋力微开启一系列不同以往部族首领的施政举措。他安抚部众、劝课农牧,引导部族定居耕作、蓄养牛羊,让漂泊的鲜卑族人拥有了安稳的家园。他严明军纪、整肃部族秩序,摒弃部落私斗陋习,凝聚各部人心,让涣散的部族拧成一股绳。他目光长远,向中原文明学习,主动摒弃部族封闭固守的思维格局,积极与曹魏政权互通往来、开展边境互市,学习中原的农耕技术与治理制度,使部族管理稳固,经济迅猛发展。

  改变悄然发生,昔日的游牧行帐围绕下,阡陌相连、垣墙规整的聚居城邦出现,拓跋部众在长川河谷落地生根。重城护佑下,力量在积蓄。公元248年,拓跋力微并吞没鹿回部,控弦之士达二十余万。公元258年,拓跋力微率众从长川故城南迁盛乐,举行祭天大典,正式确立拓跋氏的部落联盟领袖地位,为后世子孙打造强大的北魏政权筑牢根基,长川城成为北魏王朝百年基业的源头。

  记得著名作家余秋雨曾发问,大唐从哪里走来,答案是平城。那么类比同样发问平城从哪里走来,长川城一定是绕不开的重要一站。

  核心

  计划寻找马射台,资料显示两处,一在城内,一在城南小山,目前主流认为后者可能性更大,契合它的用途,用来检阅骑射。检阅者为太武帝拓跋焘。从219年到孝文帝迁都平城前,长川城的重镇地位始终未变,既是拓跋鲜卑起家之地,更是北魏王朝治理掌控北部边疆的核心之一。

  长川(于延水)向南,有一道连绵的长城墙体,称“泰常八年长城”。泰常,明元帝拓跋嗣的年号。为了防犯来自柔然部落的侵袭,明元帝于泰常八年(423)二月调集民夫兵士,“筑长城于长川之南,起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余里”。

  这道长城利用了战国的赵北长城和秦汉阴山长城,修缮连接,增筑戍堡,并在沿设置烽火传讯,有效地形成拱卫平城的军事防线。

  防线的中心,理所当然设在长川城,它承担起指挥调度、兵力储备、后勤供应等职能。每当草原上战马嘶鸣,长川城内总是一片繁忙。作为对柔然等部族作战的前出基地,长川城直到太武帝时仍发挥重要作用,始光三年(426)秋七月,太武帝拓跋焘 “筑马射台于长川”,亲登台观王公、诸国君长驰射,中者赐金锦缯絮。这是北魏北疆一次高规格骑射大阅,兼具军事训练与政治宣威双重作用。

  缓步城内,松软的田地已不见千年前的遗痕。上世纪开始的考古发现,出土了大量魏晋文物,极具时代特色。压光网格纹的盘口罐、古朴的敛口陶盆、细绳纹的夹沙灰陶壶,一件件朴素厚重的器物,既是拓跋先民日常生产生活的缩影,也是长川城角色转变的见证。

  当中原陷于西晋纷乱时,长川沃野却是另一番景象。交流、融合、发展,在河谷田畴间生长。长川城从部落城池变成经济、商贸、军事中心。

  繁华一词似不能全面概括彼时面貌。城内街巷纵横,秩序井然;城外毡帐相接,牛羊满川。山左,商旅成队,货通往来;山右,铁甲战衣,士气凛然。这里,既是王朝的北边,又是经济枢纽,既是国防军镇,又是交融桥梁;既闻草闻牧歌,又见汉地礼乐。试问,于魏晋初年杂乱世事间,可比之者有几多?

  告别长川城,心中多感慨,残垣、荒野、疾风、劲草,没有一点现代人文景观的矫揉造作,却留下一个王朝最本真的初心与底气。

  文/图   温鹏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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