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朋友:
上次在大同匆匆一别,算算也有些日子了。照片整理得如何?我猜你翻到云冈大佛那一组的时候,一定又停留了很久。那尊坐佛的眉眼,那种说不出的安宁与悲悯,隔着手机屏幕都能让人安静下来,对吧?还有华严寺里那尊合掌露齿菩萨,你当时站在她面前怔了好一会儿——我记得你说:“她好像在笑,又好像没笑。”这句话,其实比很多专家的论文都说到了点子上。
上次走得急,我们打卡了寺庙,拍了石窟,吃了刀削面,但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和你好好聊聊。那就是大同的雕塑。
不是泛泛地说“大同有很多雕塑”,而是大同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座露天的雕塑博物馆,是石头与泥土写就的史诗,是中国雕塑艺术两千年来最浓墨重彩的一页。如果说飞越云中让你从天空俯瞰了大地的肌理,那么走进大同的雕塑,就是让你从时间的纵深里,触摸一座城市最深沉的灵魂。
你可能会说,石窟嘛,寺庙里的佛像嘛,全国各地都有,大同的有什么不同?
太不同了,朋友。且听我慢慢道来。
先说云冈。你上次去云冈,走的是常规路线,昙曜五窟看了,大佛拍了,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从第十六窟到第二十窟,那五尊大佛的面相其实是不一样的。有的鼻梁高挺,眉骨深邃,带着明显的西域甚至犍陀罗的痕迹;有的则面相圆润,眉目舒朗,已偏向中原的审美。这中间的微妙变化,其实藏着一部北魏王朝的汉化史。云冈石窟开凿于公元五世纪,那是拓跋鲜卑从草原马背走向中原殿堂的关键几十年。早期的昙曜五窟,佛像是雄浑的、粗犷的,带着北方游牧民族那种天地间唯我独尊的霸气,你站在第二十窟大佛面前仰头看,那种压迫感和庄严感,是后来的石窟里很难再找到的。而到了中期的洞窟,飞天开始变得飘逸,服饰开始变得繁复,建筑装饰开始出现中国传统的斗拱样式——这是鲜卑人在学习、在吸收、在把草原的雄健和中原的典雅搅拌在一起。到了晚期,庙窟里的造像已经清秀得如同南朝士人。“秀骨清像”这个词,就是从这一时期的造像风格里来的。
所以你看,云冈石窟不是静止的雕塑群,它是一部流动的、鲜活的、从粗犷走向精致、从西域走向中华的艺术编年史。你花两个小时走一圈看到的,是北魏工匠花了60年凿出来的。60年,几代人的心血,一锤一錾,把一座武周山凿成了佛国。我在云冈做过很多次志愿者讲解,每次讲到第二十窟大佛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都会停一下。那微笑穿越了1500年,依然能让站在面前的人心里一颤。这大概就是雕塑的力量——石头不会说话,但石头比任何文字更耐久,也更诚实。
大同的雕塑远不止云冈。
上次在华严寺,你被那尊合掌露齿菩萨吸引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想告诉你她的来头。那是辽代的泥塑,距今差不多900年了。辽代,契丹人建立的王朝,你可能会觉得游牧民族的艺术应该是粗线条的,恰恰相反,辽代的彩塑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细腻高度。华严寺薄伽教藏殿里的三十一尊辽代泥塑,是中国现存辽代彩塑中最精彩的一组。那些菩萨有的趺坐、有的站立、有的合掌、有的持物,姿态各不相同,但每一尊都有一种流动的韵律感。尤其是你注意到的那尊合掌露齿菩萨,她双掌合十,微微露齿而笑,身体呈优美的S形曲线,跣足而立,仿佛刚从天界飘落人间,还带着一缕不经意的笑意。上世纪30年代,梁思成先生来大同考察古建时,见到这尊菩萨,惊叹不已,后来在著作里反复提到。有人说她是“东方维纳斯”,我觉得这个比方并不确切——维纳斯是断臂的、残缺的、神性的,而她是完整的、鲜活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她的笑不是蒙娜丽莎那种神秘的、疏离的笑,而是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好像认识你很久的人才会有的笑。900年的泥巴,笑成了这样,你说神不神?
善化寺也要提一提。善化寺的大雄宝殿里有金代彩塑二十四诸天,那又是一番气象。金代造像比辽代更趋饱满和厚重,那些天王力士,肌肉贲张,甲胄森严,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威压。你如果把这组造像和华严寺的辽代菩萨放在一起看,就会明白什么叫“时代精神”——同样是泥塑,辽代尚秀,金代尚力,一个王朝的气质就这样凝固在了匠人手指捏出的褶皱里。
我有时候想,大同为什么能留下这么好的雕塑?答案其实就在大同的地理位置里。大同是边塞,是草原文明和农耕文明交汇的锋面。北魏在这里建都,辽金在这里设西京,每一个时代都有最顶尖的工匠被征调到这里,为皇家和寺院服务。这些工匠来自四面八方,西域的、中原的、江南的、草原的,他们把各自的技艺和审美带到了一起,在武周山的砂岩上、在华严寺的泥胎上、在善化寺的彩绘上,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融合与创造。所以大同的雕塑,最大的特色不是某一个时代的风格,而是“层累”:一层叠一层,北魏的雄健之上叠加了辽金的雍容,辽金的雍容之上又叠加了明清的繁丽,每一层都不掩盖前一层,而是像年轮一样忠实地记录着这座城市走过的每一步。
还有一样东西你可能没注意到,那就是大同的九龙壁。明代代王朱桂府邸前的照壁,400多年了,那些琉璃龙翻腾于海浪祥云之间,黄绿蓝紫色彩斑斓,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建筑年代最早的九龙壁。你去过北京故宫的九龙壁,对吧?大同这座比北京那座早了300多年,长一倍,龙也多。不,是一样的九条龙,但气势更足、更野、更不收敛。你看,连一面照壁上的龙,大同都要做得比别处更“过”一些。这不是铺张,这是一种骨子里的气魄——当年北魏首都的底子,辽金西京的排场,到了明代虽然降格成了藩王封地,但那股子不将就的劲儿,还是从琉璃瓦缝里冒了出来。
说到这里,你大概明白了吧。大同的雕塑,不是孤立的、零散的文物,而是一个完整的、连续的、从北魏到明清未曾中断的艺术谱系。石雕、泥塑、木雕、砖雕、琉璃、彩绘……几乎你能想到的雕塑门类,在大同都能找到顶级作品。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说,了解中国雕塑史,不来看大同,等于缺了半部。
“中国雕塑之都”是大同非常重要的文化品牌和文化冠冕,近年来,在进行大同文旅宣传报道中,已经是非常重要的城市IP之一。大同古城内的雕塑博物馆,是国内首家雕塑主题博物馆。还有大同国际雕塑双年展等主题展,从2011年到现在,已办了好几届,全世界的雕塑家带着他们的作品,在这座千年雕塑之城里对话、碰撞。古老的云冈大佛和当代的不锈钢抽象雕塑遥遥相望,900年的辽代菩萨和二十一世纪的数字艺术装置共处一室——这种时空的折叠感,这种古今的交响,你只有在大同才能体会到。
雕塑,和别的艺术不太一样。画是二维的,音乐是时间的,但雕塑是三维的、实体的、占据空间的。你得绕着它走,从正面看、从侧面看、从背面看,光从不同角度打上去,表情都不一样。上次你逛华严寺只用了40分钟,太赶了,太赶了。一尊好的雕塑,值得你在它面前站半个小时,像和老朋友对坐喝茶一样,不说话,就看着。还记得贾樟柯电影《风流一代》里那座“小小宇航员”的雕像吗?它与曾经在红旗广场上“福地宝城”凤凰展翅雕塑、后来的赵武灵王雕塑以及散落在大同公园、厂矿单位以及街角口袋公园的雕塑作品一样,与现在正火的东南邑历史文化街区里更具艺术气息的艺术雕塑一起,汇成了大同的雕塑洋流,沿着这洋流,漫步城市,恍然如梦。
下次再来大同,我给你安排一条“雕塑深度游”路线。我们用一整天泡在云冈,不只是看大佛,我带你去看那些游客很少去的洞窟——第六窟里的佛传故事连环画,那叫一个精妙绝伦;我们用半天泡在华严寺和善化寺,我给你讲每一尊造像背后的故事;傍晚去九龙壁,夕阳打在琉璃上,那个光彩比任何滤镜都好看。如果你时间够,我们还可以去看看大同周边的石窟寺和古寺庙里散落的造像,以及那些藏在城市与乡野里的其他雕塑,有时候反而有一种更质朴、更动人的力量。
蒋勋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当你真正站在一件伟大的艺术品面前,你不需要任何知识储备,它会自己和你说话。我深以为然。但我也想说,如果你对大同的雕塑多了一层了解,那些石头和泥土对你说的,会是更丰富、更深情的话。它们会告诉你北魏的雄心、辽金的雍容、明清的烟火、当代的风姿;告诉你信仰的力量、匠人的执着、时间的慈悲。
一座城市的底色,不光写在它的史志里,更刻在它的石头上,塑在它的泥土里。大同的雕塑,就是大同最诚实的自传,每一个时代都留下了自己的笔迹,每一笔都不敷衍。
怎么样,是不是心动了?那就安排起来吧。下次来,我们不看热闹,看门道。大同的雕塑会等你的,它们等了1500年了,不差这几个月。
秋凉好个天,正宜看凝固的史诗。
shishuo·xiangyu
2026.08.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