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性情温和，与人为善，从没与人红过脸。大家都夸她是个贤惠能干的媳妇。可是，在家里，母亲总是数落父亲，父亲就是她的一个出气筒。

　　只要父亲有一点小错，就会被母亲揪住不放。不批到父亲低头认错，她是不会罢休的。或许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伟大英明正确”，她总会拉着我喋喋个不休——仿佛父亲犯了多大的错似的。

　　我知道母亲这个臭毛病。一遇到母亲想要批父亲，我就溜之大吉。或许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审判”缺少震慑力，有时我就是想逃，也会被母亲按住。

　　这时，我能怎么办？尽管脑子早就溜了号，但我还是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父亲对此却并不在意，还是乐呵呵的，应着：“老婆，知道了，我一定改！看我的行动。”

　　这哪里有一点男子汉的气概？我心里多少有些看不起父亲。偶尔，母亲数落父亲的时候，我也会顺着母亲的话附和几句，心里还有些小得意。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让我懵了。

　　有一天，父亲高高兴兴地跑到楼下找老孙下棋，还没有一盏茶的工夫，他就气咻咻地跑回家。原来，老孙老是悔棋，父亲很是不快，就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了起来，闹得不欢而散。

　　父亲坐在桌前，不吃不喝，孩子似的赌咒发誓，再也不跟没品的老孙下棋了。母亲劝他：“不就是下棋吗？有必要这样较真吗？一盘棋输了，再来就是，身体要紧。”可父亲就是板着脸不动筷子。

　　我一回家，母亲就把这件事说给我听，让我劝父亲吃饭。我因为心情不好，就顺着母亲的话数落了父亲几句：你这人也太情绪化了吧。大家在一起下棋，输赢有那么重要？不就是打发时间，图一个乐子吗？你这样闹，还会有人跟你下棋吗？你这脾气也太坏了……

　　半天没有听到母亲说话。我转过身，却看见母亲铁青着脸，瞪着我。“你父亲做错了吗？你爸一个脾气那么好的人能这样生气，肯定是老孙做得太过分。下棋不争个输赢，那还下什么棋……”母亲连珠炮似的一顿砸下来，我吓得不敢再吱声。

　　我也只是把母亲平时数落父亲的话复述了一遍，怎么就“罪大恶极”了呢？忽然想起一句话“我可以说，但你不可以说。”在母亲的眼里，父亲的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可以说。

　　母亲对父亲总是唠叨个没完，其实是她对父亲关爱的另一种表达。

　　父亲抽烟的时候，母亲会说：“抽抽抽，抽死你，抽烟能当饭吃吗？”父亲喝酒的时候，母亲会说：“一捧酒杯就成了酒鬼……”父亲遇上烦心事，生闷气，母亲会说：“一个大男人，心胸就不能宽广点，怎么就那么小心眼。”……这一句句数落的背后，有哪一句不是藏着她对父亲的疼惜？

　　这一次，我读懂了母亲，从此再不跟着她数落父亲。而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数落父亲，而父亲也总是笑呵呵地听着、附和着，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别人插不上手，也不宜帮忙，否则很可能侵犯母亲爱的“特权”。　　　　　　　　　　　　   章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