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吃完晚饭，父亲常会招呼我一起去河边散步。河边晚风清凉，草丛里虫鸣阵阵。我喊母亲一起去，她头也不抬，擦着灶台的手不停，淡淡地说：“我不去，你们去吧。”

　　父亲单位偶尔会发电影票，这在当时是难得的福利。我总盼着一家人能一起去看，可母亲每次都摆手拒绝：“你们爷俩去吧，家里一堆事，哪顾得上看电影？”

　　周末，我和父亲提议去爬山，我还心血来潮，要在山上野餐。母亲一听，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嘀咕道：“太麻烦了，不去行不行？”后来我强硬要求，她才肯跟着一起去。

　　一路上，我和父亲兴致勃勃地看风景、采野花，母亲却始终走在后面。好不容易爬到山顶，我拉着她看远处的云，她则眼睛只忙着找能坐下的地方。

　　我偷偷跟父亲抱怨，说母亲扫兴。父亲却说：“你不懂，家务活不显功，却最累人。”那时我确实不懂。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小家和孩子，当我也站到母亲的位置，我渐渐懂了她当年的“扫兴”。

　　对母亲来说，饭后是另一场劳作的开端。当我们享受河畔清凉时，母亲留在家里，收拾餐桌、灶台、地面。当我们看电影回来，进门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这全靠母亲留在家中准备。

　　那场我期待的山顶野餐，是母亲当日天不亮就起床做吃食、洗水果，再把水壶、坐垫等一一清点装包的结果。那只沉甸甸的野餐包里，盛着一家人的惬意，也装着母亲提前透支的力气。

　　那时，我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家里的舒适与洁净，却不曾掂量过维持这一切需要耗费多少心力。母亲的“扫兴”是因为天天被家务琐事缠身，抽不出多余的力气陪我闹腾了。

　　前些日子，女儿兴奋地嚷嚷着要去郊外露营野餐，我一想到需要准备那么多东西，心里便一阵烦躁，几乎是脱口而出：“太麻烦了，不去行不行？”那一瞬间，我猛然愣在原地，几十年前母亲那个“不情愿”的表情就在眼前。

　　母亲不是不爱看风景，只是那些年，生活留给她的只有低头劳作的方寸之地。往后的日子，我想带着母亲，走一走她当年错过的河边、山顶，把那些她缺席的风景，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郭菲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