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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风来

  许玮

  逢到月圆的时候,我决意去大同城东的文瀛湖看月亮。说来,这有些故弄玄虚的意味。城市大了,哪儿不是赏月的好地方,为何偏偏要去湖边!想来,是为了寻一份安静。静,需要人一生的修炼。

  这些年,我在大同的山河间行走,说到底,是为了了却一个一个的情结——乡土的眷恋。这话真是老生常谈了,但我还是想说。见过了他乡的山水,返身回来,我还是觉得故乡塞北的山川雄阔亲切。文人的骨子里有追求完美的天性,可性情却又常常充满矛盾,明明知道世上没有无瑕之地,却还是执着于在纸上书写,好比赏月,多数时候赏的是一个情境,何况是月圆的时候。

  说去就去,天地大美并非易得,有时需要缘分。

  无风,天清气朗,文瀛之水平静无澜,实在是理想的赏月之地。不过,我倒是渴望风起,明月之下,吹皱一湖光影,临水而坐,也许古人笔下的意境能有幸一见。

  从古到今,赏月是一个传统,也似乎成了一种文化的仪式。神州广袤,瘦西湖、西子湖、岳阳楼、黄鹤楼……这些有名的赏月之地,千秋万代让人流连。同是一轮月,可那背景岂止山山水水、亭台楼阁,更是实实在在的文化的积淀。因为有了厚重的文化做底,明月自然不俗了。

  说话间,月亮跳了出来!大,且带着些氤氲,像是在文瀛湖的水汽里滚过一般,如前人所言,须得用“鹅黄”一词来形容。很多年前,我不知道“鹅黄”究竟是哪一种黄,但月亮浮出水面时,是一种朦胧,让人心头一颤,也许“鹅黄”的形容恰到好处。“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这四句诗,随着“鹅黄”圆月的升腾,先就浮上了心头,不禁让人想到吟出此诗的贾雨村。

  《红楼梦》里,贾雨村是有才情的,写得一笔好字、怀揣满腔诗才。落魄时,他屈居人下,忍辱负重,又矢志奋发,希望等到改变命运的机会。当他仰天对月,一步三叹吟出“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这样满含抱负的句子时,委实让人生出惜才之心,而他那首咏月之句,我认为意境堪比唐宋诗家。当然,这是作者曹雪芹的才华。

  贾雨村后来还是等到了命运的转变,得了个小官职,但做官后,曾经吃过的苦,曾经立下的志,曾经于己有恩之人,他似乎都忘了,而是开始算计,开始钻营,混迹官场,“小人得志”四个字,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后来,贾家落难,府宅被抄,贾雨村不但不念旧情,反而背地里加害,嘴脸转换之快,真是让人惊讶!

  曹雪芹借贾雨村一角儿,写出了人性的阴暗。我不知道红学家给贾雨村以怎样的定义,在我看来,曹雪芹写这个人物,内心一定有过深深的纠结。人在困境中的生命情态与得势后的嘴脸,究竟哪个更让人同情呢?可现实是,我们谁身上不曾有过贾雨村的影子!

  《红楼梦》就是一部书写世态人情的小说,几百年来,文人们为了探究“红楼世界”的虚实,简直是探幽掘微、条分缕析,结果也没争出个究竟,倒是口水战屡见不鲜。我不理解红学家为什么要把《红楼梦》的研究越来越带入一个隐喻而艰涩的境地。曹雪芹书写这部大书时,满怀落寂、忧戚之情,但笔下人物却熠熠生辉,而我们对这部伟大小说的很多解读与作者的写作意图可能相去甚远。这也印证了一句话:真正走进一个人的内心是多么不易。

  吟着贾雨村的诗句,月亮一点点上升,云彩也在攒聚,深蓝的苍穹,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奥秘。据说,“云遮月、雪打灯”是吉兆,象征物阜民丰,是好年头,可赏月之人大抵还是期待晴空一碧,明月皎皎。看来,现实世界和艺术想象终究不是一回事。现实世界永远都有不完美,而艺术想象却尽可能催发灵感的无限飞升。所以,作家李碧华将“一生一旦”的生死爱恋写为小说《霸王别姬》,成了经典,而导演陈凯歌将其拍摄为电影,也成了经典。艺术世界对不完美的现实世界是一个弥补,恐怕惟艺术有这样的魅力。

  还是无风。我坐下,听湖水拍岸,夜静时,这声响真切而逼人。我等着风来,想让风吹开罩着明月的云层,一时间,历史的兴味竟浓烈起来。月到中天,仍是无风,文瀛湖平平展展。还是从《红楼梦》里寻找写月的句子吧:

  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

  曹雪芹把中秋的天地气象都写尽了,后人还能想出什么词句?像是只有欣赏了。

  写尽中秋月的还有苏东坡。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千百年来的中秋夜,人们再不用寻思其他词句了,只这十个字,便是天地的大意境。苏东坡全家都是才子,其父苏洵、其弟苏辙同样才高八斗,咏月的句子自然不少,只是,东坡这两句实在已深入人心,后人倒想不起其他二位笔下的那些唯美之境了。

  想来,中国的文人没有不爱月亮的,也爱借月之清朗、皎洁自比,这是文人向雅向美之共性吧,也渴望找到一个清朗的寄托和归宿。

  人这一生,永远都在找一个归宿,不管是现实的归宿,还是精神的归宿。对文人而言,“归宿”二字更为重要。古今中外,但凡写出传世之作的文人,没有一个不是找到了真正的归宿,那就是心灵的故乡。李清照的后半生若有一个安稳的归宿,有一个不再漂泊的“家”,怕是不止一本《漱玉词》传世吧。看来,人走得再远,也只是脚步的流浪,心灵世界无论何时都不能走丢哇。

  王洛宾就是游走于自己的心灵世界,才唱出了《在那遥远的地方》的动人旋律。词人提笔时,也许正有西部的凉月升起,是伏在贺兰山头,还是倚枕昆仑的大漠戈壁?那时,王洛宾心头说不定正印刻着一位姑娘的美丽面庞。月亮升起来,思绪里便有了一缕如泉的声调,提笔写下,无需雕琢,便成了经典。

  传世的艺术大多离心灵都很近,艺术是弹拨人性深处的情思。王洛宾长久以来被称为“流浪歌王”,在我看来,他的流浪只是行走的状态,他的灵魂从来就没有流浪,而是在属于自己的故乡牢牢扎根。故乡有属于他的一轮明月。

  说来说去,这些都是伟大之人的月亮,太高不可攀。凡人的一日三餐,小康里透着一份知足,便是最好的生活了。“谁家夜夜吹笙箫?”这是谁的诗句,或者,是谁在中秋夜的一声长长慨叹!湖上望月,这光景里的情思,想来不全是那些已走远的名人巨匠的专属,更有寻常人家挥之不散的情义。

  无风,只这清亮的月儿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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