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家从租住的农家土房搬到了单位家属院,开始了大院生活。一排平房住着十户人家,干净整洁的大院里,邻里间你来我往,自然随性,其乐融融。
隔壁大娘,是个好裁缝,心灵手巧。母亲每次请托,大娘从无二话,小孩儿衣服,裁剪缝制,从不收费。但凡大娘家有零碎的活儿,母亲也总是抢着帮忙。两家人无论做什么,都是你让我一寸,我敬你一尺,处得非常好。
隔壁曾姨,外地人,很有文化,天天指导孩子背诗文,还唱好听的歌,孩子们学习棒,才艺多,浓厚的文化气息感染着院里的每一个孩子。近朱者赤,耳朵里常常听到“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背诵声,虽然不明白具体的含义,但已牢牢地记在心里。一早一晚总能听见那好听的诵读声与一家人愉快的歌声,从心底里羡慕他们。可惜他们因工作调动,搬离了大院,后来一直没联系,甚是想念。
院里人端起碗可以随便串门,碰上邻居家有可口的饭菜,就坐下来吃了。平日里,今天你送我一碗豆芽,明天我送你一个粉团,有来有往;过年时,各家轮着请,好吃的全部出马,好手艺轮番上阵。孩子们上学相跟着走,下学一起玩,偶尔有了小摩擦,大人也不斤斤计较,而是相视一笑,反怪自己的孩子不听话,于是化干戈为玉帛,小伙伴们又玩在了一起。
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人们的生活水平逐步提高,开始追求精神生活了。录音机、自行车已经慢慢普及,但彩电的拥有量还是相对较少。一天,父亲搬回来一台大彩电,20英寸的“夏普”,立刻引起了轰动。这是院里的第一台彩电,大家站在电视机旁看新鲜,你一言我一语,笑称有“小电影”看了。其实,大院里我们家的收入最多算个中等水平,当时我们家里的积蓄根本不够买彩电,一千多块钱,在当时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我惊讶地反复多次问父亲哪来的钱,后来才知道是供销社有一个彩电指标,可以先付一部分钱,其余的限时还清即可。很多人都不敢问津,这么贵的消费品,大多数的人不愿“冒险”。爸爸却说,等攒够钱再买东西,那得等到啥时候,不如先借钱再还,那样倒逼着,东西也买了,债也还得快,大家伙儿还能早早看上大彩电,值得。就这样,大院的“彩电时代”开始了。
之后,电视连续剧成了大家的关注点,母亲为了不影响人们观看,每天尽可能早地做饭洗碗,收拾利索后,把家里仅有的好吃的都拿出来,大家一起享用。《西游记》的主题曲一响起,三三两两的人就开始进入家门。沙发上,炕上,小板凳上,大家随意而坐,有说有笑,有评有议,一台电视把邻里关系调节得更为融洽。一天两天家里来人不觉得啥,天天如此而毫无怨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有时候,我们家里人实在困得坚持不住了,母亲硬撑着,不时地点着头打瞌睡,我和弟弟们也睡着了,邻居们一直等到电视剧结束,自己关了电视,喊醒我们关门关灯,才算了事,还笑我们瞌睡虫,把好电视剧误了。每次母亲总是自责说自己没出息,怎么这么多的觉,还不忘提醒人家,明天早点来。即使邻居们走了,父母也从未说过他们干扰了我们的生活。他们常说:帮人一把,情长一寸;容人一回,德宽一尺。
“邻里好,无价宝。”父母的真诚感动了四邻,大家互帮互助,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父亲36岁那年,忽然腰腿疼得不能正常走路了,这可急坏了母亲,大家听闻后都来过问病情,纷纷伸出友爱之手,有的陪着去医院,有的给找来了偏方,那一幕幕场景,真是暖心暖肺。半年后,父亲渐渐康复,大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小事不计较,大事共商讨,没有闲言碎语,没有嫉妒仇恨,一院邻居相互关心,相互照应,和谐共进。30多年过去了,平房大院的场景还时时出现在梦里,那一言一笑,那一唱一和,无不给人一种和谐,一份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