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赵永宏

　　9月19日，原创音乐剧《凝望云冈》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大剧场首次亮相，向观众讲述一段因石窟缔结的千年情缘，一场跨越古今的深情凝望。一场从学术到艺术、从石窟到剧场的文化之旅也由此展开。

　　音乐剧《凝望云冈》是山西省艺术基金2024年度资助项目，由大同市委宣传部指导，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市西城区文化和旅游局主办，云冈研究院与北京大学民族音乐与音乐剧研究中心联合出品，北京大学民族音乐与音乐剧研究中心、莲之歌（大同）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承办。该剧以北大考古人对云冈文化的贡献为故事基底，刻画当代知识分子对人类文化遗产的守护和赓续前行的感人形象。该剧从北魏年间讲起，石匠高老头与歌舞伎洛雪因石窟结缘，选择把生命与舞姿永镌石壁，永恒相守。千年之后，守护人田伯将毕生心力倾注云冈，与女儿青莲并肩续写文明守护的篇章。

　　当晚，观众有序地步入北京天桥艺术中心·大剧场。舞台上，“凝望云冈”四个字熠熠生辉；舞台下，观众区域座无虚席，人们习惯性地期待一个故事，一些唱段，一段炫目的舞台奇观。19时30分，大幕拉开，《凝望云冈》给予观众的，却是一次超出预期的、深沉的文化叩击。它不仅仅是一场音乐剧，更是一场精心构建的仪式，一次引导现代人与千年文明进行深刻对视的精神之旅。在这100分钟的时间里，那些静默了15个世纪的石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的气息，开始向我们诉说。

　　从“观看”到“凝望”：舞台作为时空隧道

　　“凝望”二字，是理解这部作品的钥匙。它区别于走马观花式的“观看”，意味着专注、深入且带有情感成分的注视。《凝望云冈》的舞台，首先成功营造了一个允许并促使观众进行“凝望”的场域。它没有简单地用写实手法复刻云冈石窟的物理空间，而是通过极简而富有象征意味的舞美设计、流动的光影，以及融合了古典与现代感的音乐，构建了一条连接公元5世纪与公元21世纪的时空隧道。

　　舞台上，带有斧凿痕迹的山石结构，既是山体，是石窟，也是历史的年轮。灯光时而如晨曦般柔和，洒在“石壁”上，模拟出岁月侵蚀的斑驳质感；时而又以强烈的色彩对比，营造出北魏王朝的恢弘气度与开凿石窟时的虔诚神态。音乐更是这部剧的灵魂线索，编曲者巧妙地将古老乐器的音色与现代音乐相融合，创造出一种既古朴庄重又空灵辽阔的听觉景观。那旋律，仿佛是风穿过千年石窟所发出的回响，既有塞北的苍凉，又有佛国的慈悲。“我喜欢这样的组合，它让当今的我们仿佛一下穿越到1500年前，去赴那场令人震撼的文化之约。”一位女士说，我们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而是被邀请成为这场跨越时空对话的参与者。我们在此“凝望”云冈，云冈也透过舞台，“凝望”着我们。

　　从过去“凝望”当下：历史叙事的生命叩问

　　音乐剧的核心是“人”的故事，但《凝望云冈》的“主角”，可以说是一群沉默的石头佛像。如何让石头“开口说话”，是创作的最大难题，也是最见功力的地方。作品巧妙地采用了双线并行的叙事结构，以考古学家苏白、行直等人对云冈文化的发掘与保护为主线，引出北魏时期昙曜主持开凿云冈石窟的故事。第一条戏剧线是讲述草原丝绸之路的开通，使得欧亚各民族的艺术元素被工匠们整合雕刻，以此表现以石匠高老头为代表人物的工匠精神，其中穿插了高老头与乐舞伎师洛雪的爱情故事；第二条戏剧线是讲述当代考古学家苏白带领着田伯、行直等人对云冈学的发展起到的开拓性贡献，其中行直与年轻一代云冈人秉承大国工匠精神，以严谨的科研态度、坚韧的工作意志，守护着云冈石窟这一文化艺术瑰宝。两条线的并行与交叉，对位与互动，凸显着亘古以来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主题，以及我们在新时代如何完成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的光荣使命。

　　除了这两条线，其实还有一条更打动人的暗线，即对无数无名工匠的想象与致敬。剧中没有给出某个具体的工匠名字，而是通过群像的舞蹈与合唱，表现了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未被记载的、用生命和汗水雕琢信仰的普通人。他们的身影在舞台上劳作、祈祷、欣喜、疲惫，他们的工具敲击石壁的声音，与音乐节奏融为一体，成为了最朴素的乐章。京城一家出版社的编辑说：“这使作品超越了简单的历史复述，触及了更宏大的人文主题：艺术的创造源于无数个体的生命奉献，文明的丰碑建立在平凡的坚韧之上。”

　　舞台上，历史的风云与工匠的血汗，凝结成了一尊尊慈悲微笑的石佛。当舞台上响起仿佛来自佛国世界的合唱，当灯光聚焦于那巨大、静穆的佛面时，石头真的“开口”了。它诉说的不再是某段具体的王朝兴衰，而是关于苦难与救赎、短暂与永恒、瞬间与不朽的终极命题。它无声的诘问，直指每个观众的内心：在时间的洪流中，什么是值得创造的永恒？在变幻的世相里，何处是我们精神的归宿？

　　“我”之凝望：在文明的回响中确认自身

　　《凝望云冈》最深刻之处，在于它成功地完成了一场“文化的对视”。观众走进剧场，本以为只是去欣赏一个关于古代石窟的故事，但在演出过程中，我们却不自觉地开始反观自身。

　　“凝望”那历经千年沧桑而依旧慈眉善目的佛像，我们不禁会思考自己所处的时代。北魏时期，来自印度、波斯、希腊等地的文化艺术沿着丝绸之路在此交汇，融合成独具特色的“云冈模式”，展现了一种磅礴的文化自信与包容胸怀。反观当下，在信息爆炸、价值多元却也容易陷入碎片化和浮躁的今天，我们的精神世界是否还能拥有如此沉静而坚定的力量？我们对不同文明是否还能保持如此开放和学习的心态？云冈的“和合”精神，为当今世界的文明对话提供了古老而珍贵的智慧。

　　“凝望”那无名工匠的群体身影，我们看到的也是自身创造价值的映射。在一个追求速成和即时满足的时代，那种需要耗费数代人心力、用一生去完成一件作品的命题，那种将个体生命融入不朽事业的崇高感，对我们而言，既陌生又充满吸引力。这促使我们反思自己的工作与生活意义，我们需要用时间去“沉淀”自己的每一件作品。

　　这场“凝望”成为了一次深刻的自我身份确认。云冈石窟是我们共同的文化基因。当舞台上响起融合了古韵的旋律，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文化召唤。我们不仅是来“欣赏”文化遗产，更是来“认领”属于我们的精神遗产。在“凝望”中，我们与历史重逢，也与更好的自己相遇。

　　这场“凝望”完成了一次艺术转化：它让坚硬的石头变得柔软，让静止的历史变得流动，让古老的智慧与当代的心灵产生共振。它成功地在我们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凝望、关于思考、关于文化传承的种子。

　　《凝望云冈》的编剧与导演是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周映辰。她携手作曲家钟海阁和多位主创共同创作，蔡鹏、李宸希、高天鹤、乌英嘎、刘美麟等主要演员参演。在周映辰看来，让优秀的传统文化晕染新时代的色彩，以当代人尤其是当代年轻人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弘扬传统文化，是每一个艺术工作者的使命和责任，“北京大学民族音乐与音乐剧研究中心此次聚焦世界文化遗产，既是对云冈石窟艺术文化的讴歌，也希望在中国音乐剧的内容、表现形式等领域作出有益探索。”

　　在天桥艺术中心·大剧场，观众还可以欣赏到云冈石窟3D造像。相关工作人员表示，音乐剧结合云冈石窟3D造像，创造沉浸式文化体验，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石窟造像以等比例复原，让观众近距离感受云冈石窟的震撼与魅力。这样的创新举措打破了传统演出的界限，使得剧场仿佛变成了一座“移动的石窟美术馆”。

　　走出剧场，北京的夜空下，依旧车水马龙。但我们的内心，却仿佛被云冈那穿越千年的目光洗涤过，多了一份沉静，一份厚重。那舞台上石佛的“凝望”，并未随着幕落而消失，它已内化为我们看待世界、看待自身的一道深邃的光。这道光，恒久照亮文化传承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