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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与寒握手,向暖迈步

董晓纲

  一阵风,从不知名的远处,掠过铁灰色山脊,穿过城市楼宇间狭窄的缝隙,最终扑到人面上,留下一片冰凉的痕迹,仿佛岁月无声的指印。

  远山,那些夏日里蓊郁的、秋日里斑斓的轮廓,此刻只剩下最精简的线条,铁画银钩般,用深深的黛色在灰白的天底上用力一勒。山巅处,有一抹极淡、极薄的白,似有还无,像一位极吝啬又极自负的画家,在画毕那刚硬的骨骼后,用最干的笔锋,蘸了最稀的钛白,在天幕那灰蓝的宣纸上,迟疑地、轻轻地擦过一道。

  哦,那不是雪,是凝住的寒雾,是高处不胜的孤清。心下一凛,像被那无形的笔锋也划了一下:是了,是小寒到了。

  这念头一起,便再难收拾。先前只觉得清冽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注入了某种凛然的魂魄,有了具体的形态与意志。走在路上,那风穿过衣领袖口,不再是流动,而是切割;吸入肺腑,一股清寂的、属于北方大地骨子里的寒凉,便沉沉地坠下去,一直坠到丹田,激起一阵微微的却是清醒的战栗。

  树,是此刻最诚实的记录者。它们早已褪尽了所有用以取悦季节的繁华,赤条条地,将生命的骨架毫无保留地交给天空审视。那些枝枝杈杈,伸张着,交错着,没有一片叶子的修饰与遮掩,便显出一种删繁就简后的凌厉与苍劲。看久了,竟不像树,倒像极了运笔老辣、筋骨开张的篆书,每一笔画都凝着沉甸甸的力,书写在冬日空旷的天幕上。远近的山峦,也仿佛被同一只巨手,用一块巨大的、蘸满灰墨的抹布,耐心地、一遍遍地抹了过去。

  所有的斑斓——春的鹅黄嫩绿,夏的苍翠欲滴,秋的赭石金黄——都被抹去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荒芜的灰。这灰色是沉默的,又是丰厚的,它从山脚弥漫到山腰,再与头顶那低垂的、仿佛冻住了的灰白云霭交融在一处,浑然一体,分不清是天染灰了山,还是山浸灰了天。

  “小寒”两个字,听起来总带着几分初试锋芒的矜持与试探,不如“大寒”那般斩钉截铁,声势夺人,仿佛冷也冷得有所保留,留着一线余地。可据气象学统计,小寒节前后往往是全国一年中温度最低的时候。

  原来,这“小”字里,藏的并非轻慢,反倒是一份不容怠慢的郑重。它的“名”是克制而沉潜的,它的“实”,却往往是一年中最酷烈、最砭人肌骨的段落之一。就像一个内敛的侠客,不出声,不张扬,但袖中的剑气,已森然迫人眉睫。

  可也正是因为这一个“小”字,像极了另一个我喜欢的节气——“小满”。那份不自满的留白,那种将盈未盈的期待,让人对“谦虚”二字,生出一份源于天道的尊敬。于是,面对小寒,似乎也不觉得它的凛冽有多么蛮横无理了,凛冽里竟让人品咂出一份奇异的温柔来。也许这温柔,并非寒风本身的属性,而是一种铺垫,一种不可或缺的、沉郁的底色。

  若无这透彻肌骨、漫漶天地的寒意作为底衬,世间那些寻常的暖意,便失却了最强烈的对照,成了混沌一片的、不痛不痒的温暾,少了那种让人心头蓦然一颤、继而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品咂的分量。冬日里的每一分寒,大约都在不动声色地、孜孜不倦地烘托着屋内那方寸之间的暖,让一炉火、一盏灯、一碗汤、一句闲话的烟火气,骤然有了直击人心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可不是吗?此刻,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风正一阵紧似一阵,掠过建筑的空隙,发出时而低沉、时而尖锐的呼啸,而屋内的暖意,因了这寒凉的围困与衬托,愈发显得真切、笃实,仿佛有了柔和的形体与可感的重量。它从瓷砖表面辐射开来,充盈在每一寸空气里,暖洋洋地包裹着人。

  厨房里,一只砂锅正坐在蓝莹莹的文火上,咕嘟咕嘟,那声响安稳而富足,是这寂静冬日午后最踏实、最动人的节奏。萝卜的清甜与排骨的醇厚,在时间与火候耐心地劝解下,早已水乳交融,不分彼此。热气裹挟着那股质朴的鲜香,雾霭般在空气里无声地弥漫开来,慢慢爬上冰冷的玻璃窗,染白了一角,将那窗外铁灰色的世界,温柔地隔开,也模糊了。

  这情景,总让人觉得,是冷暖在时光里完成了一场深情的相拥与交接。温暖也从不是凭空悬在真空里的物事,它需要寒冷的衬托与砥砺,如同光明需要黑暗的定义。也正因了屋外那无孔不入、砭人肌骨的严寒,这汤羹入喉的暖,亲人闲坐时话语间的暖,乃至独对书卷时一灯如豆的暖,才具备了穿透日常疲惫、直抵脏腑深处的慰藉之力。

  这多像起起伏伏的人生路途,困境与暖意,严寒与春煦,本就是相生相伴、一体两面的存在。没有穿越荒芜的跋涉,便无从体会绿洲的甘美;不曾历经长夜的孤寒,又如何懂得晨曦初露时,那一道微光所携带的、近乎神谕的温柔?

  小寒节气,是冷的宣告,是天地一场盛大的肃默,却又何尝不是生的默念,是万物在至暗中一次深沉的蓄力?你看那光秃的枝条,在朔风中静立,微微战栗,那不是害怕的姿态,那是在绝对的寒凉里,默默收紧每一分能量,将抽芽绽绿的伟力,积蓄在看似干枯的皮层之下;你听那冻土,坚硬如铁,沉默如谜,那也不是大地的冷漠与封存,那是在最严酷的表象下,守护着根系蔓延的私语、虫豸蛰伏的梦境,以及所有等待破土而出的、奔涌的生机。

  由是而言,我们所经历的那些人生的挫败、际遇的寒凉、心绪的迷茫与辗转,不也是如此吗?它们或许让人在某个时刻感到瑟缩、无助,甚至怀疑前路,但它们也在不动声色地,逼迫我们褪去浮华,更真切地体会顺遂时的珍贵,更沉实地在磨砺中沉淀下前行的勇气与智慧,让心性在那反复的冷热淬炼中,愈发柔韧而坚韧。

  也正是在这冻云凝滞、万物蛰伏的极点,那决定性的转折已悄然萌动。我们的先民,以农时为本,以天地为师,靠着一种惊人的、近乎神秘的敏锐,捕捉到了这微若琴弦初颤的搏动。于是,在小寒的物候里,我们读到了三封自天地穹庐间寄出的信笺,投递在一年中最冷的时节,邮戳上盖着冰霜,内文却写着同一个滚烫的消息:冷到极致时,温暖已在路上。

  一候雁北乡。那南避的雁阵,并非一味贪恋暖巢,在此刻,头雁已感知到地气深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向北的牵引,开始筹划浩荡的归程。乡,是方向,亦是向往。

  二候鹊始巢。最令我动容的,便是这喜鹊。它不像候鸟,秋风起便毅然南飞,将生存的砝码全然押在迁徙上。它选择留下,与北方的寒冬正面相迎。在这呵气成冰、万物凋敝的季节,当许多生灵只求苟全之时,它竟有这般从容不迫的“闲心”,开始经营家室。它们将巢筑在高高的树梢,那看似潦草随意的一团枯枝,内里却有着令人惊叹的匠心。那是三层精妙的构造。外层是粗壮交错的树枝,足以抵挡最猛烈的风雪,侧开一门,巧避风口;中层以柔软的细枝混着湿泥,塑成碗状的安稳空间,密不透风;最内里,则铺着寻来的羽毛、草絮、碎布,织成一片最温柔的梦乡。这小小的、黑白分明的生灵,用它“有啥吃啥”的强悍生存力,与“精益求精”的筑巢匠心,在严酷的宇宙法则里,写下一个大大咧咧却又庄严无比的“生”字。这哪里仅仅是本能?这分明是一种宣言,一种向无边寒冷宣告的、活泼泼的、不屈的尊严。

  三候雉始雊。那色彩斑斓的野雉,感知到阳气在地下暗暗滋长,开始发出求偶的清鸣。“雊”声一起,那冰封的寂静便被啄开了一个充满生命热望的缺口,虽然轻微,却预示着被冻结的世界里,情感的溪流已开始蠢蠢欲动。

  忽然便想起许多古人,他们也曾立在小寒的风里,将满腹的感怀搓捻成诗句,投寄给这同样的节气。唐人元稹说得好:“莫怪严凝切,春冬正月交。”他像个参透天机的智者,早早道破了这严寒背后的玄机——这最冷的时分,恰是春与冬在时光中轴线上悄然交接的驿站。陆游则似乎要在萧条里寻出些意趣来:“横林摇落微弄丹,深院萧条作小寒。”在横斜的林木间,他竟捕捉到一抹残存的、不易察觉的“丹”色,在深院的萧条里,品咂出物候变迁那一丝微醺般的、引人遐思的韵律。

  这些千年之前的歌者,在这同样砭人肌骨的寒冷里,也未曾停下他们的吟唱,不曾掐灭心头那簇温热的火焰。那么,今天的我们,即便遭遇种种寒峻,无论是天时轮回赠予的,还是人生旅途必经的,又有什么理由,不在这万籁俱寂的沉潜时刻,保持一份内敛的、却源源不绝的温热希望呢?

  小寒,原来并非终曲,不是尾声。它是序曲,是厚重的、深长的序幕;是那巨人在吐出最后一口凛冽的白气后,那必然的、充满张力的吸入。它逼迫着你收敛,向内审视,在身体的瑟缩中,更紧地拥抱自己,也更珍惜地拥抱那些与你同历寒霜的灯火与人情。它让你最终懂得,真正的暖,不是在恒温的襁褓里娇养出来的稀薄愉悦,而是从与寒意的长久对视、坦然握手乃至深刻交锋中,一寸一寸体认出来的生命热量。

  小寒不小,它是一场庄严的过渡,一次凝重的呼吸。我们立于此间,与寒握手,感受它所有的棱角与力量,言一份对自然律令的敬畏;然后,积蓄满身的力量,转身,向着地平线下那已躁动不已的暖,稳稳地,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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