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友人顾彬从南京来大同旅游，第一站不是世界遗产云冈石窟，也不是塞北巨刹华严寺、善化寺，而是直奔九龙壁和代王府。他打电话约我见面，正是傍晚时分，悬在西边的日头即将坠落，但光焰万丈，把大同古城罩进一片邈远的辉煌中。

　　顾彬高高的个子，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起话来快人快语，斯文又开朗。本以为他一张嘴便是江南口音，没想到普通话很是纯正。我问他是不是头一次来大同。他说是，向往已久，尽管来之前看了些旅游指南，但当大同的厚重底蕴映入眼眸时，仍被深深震撼，觉得对这片土地的了解太少了。

　　我感慨于顾彬的用心，便问他，九龙壁和代王府缘何是你游览大同的首选？他一边摆弄相机，一边说：“来前我查过了，代王府和九龙壁当年的主人，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第十三子，名朱桂。他生在南京，而我从南京来，那第一站不该是这里吗！”说完便笑。我明白了，身为南京人，顾彬是想来九龙壁和代王府感受一份地缘上的亲切，也借此领略曾经的明王朝留在大同这片土地上的风采。

　　日头不经意间慢慢沉落，位于大同古城中心的四牌楼被余晖照彻，邈远的辉煌似乎触手可及，而川流不息的车辆，为这触手可及的辉煌增添了几分喧嚣中的繁华。

　　我带着顾彬朝和阳街走，去看让他心心念念的九龙壁与代王府。

　　二

　　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18岁的皇子朱桂获封代王，封地是塞外大同。

　　关于朱桂的就藩经过，我在长文《大同有座代王府》里做过详述，不再赘言，但每每提及那段历史，或许是大同人的缘故吧，我心里还是会泛起许多感慨。真实的朱桂已不可知，定格在典籍里的形象，多少有着后人的猜测。既然顾彬牵念着的代王府和九龙壁的主人曾经是朱桂，那我俩的话题自然由此切入。

　　明洪武七年（1374），南京的皇宫里，在郭惠妃幸福的阵痛中，朱桂降生。彼时，一手缔造了明王朝的朱元璋，正意气风发，尽管开国的烽烟早已散尽，但国祚的安宁令他宵衣旰食。作为排行第十三的皇子，幼年的朱桂，自然还不懂父皇的那些治国方略，但他眼见兄长们逐个获封藩王，有的已经远赴封地，便不由得猜想自己的前途。生命中的转折是在18岁那年，即前面提到的他获封代王，要远赴大同。经过二十多载的励精图治，朱元璋一步步实现着对理想王朝的擘画，但天不遂人愿，朱桂就藩大同那年春日，他的长兄、皇太子朱标病逝，瞬间打乱了朱元璋的既定谋略，面对皇子中潜藏的争位暗流，经过深思熟虑，朱元璋最终立朱标之子朱允炆为皇太孙，使之成为日后的皇位继承人。大明的前途看似明朗，实则波谲云诡，但这也是老皇帝所能做的最好的安排了。

　　年轻的朱桂一面痛失长兄，一面要从南京启程赴大同，内心定然五味杂陈。

　　从地图上看，穿南京城而过的秦淮河，细若游丝，但缭绕着的灯影和桨声，见证了历史上数个王朝的繁华。朱桂从小看惯了秦淮两岸的美景，也尽享了帝王家族的尊荣，一想到要去边关的苦寒之地，或许有些不情愿吧。和顾彬聊这些时，我问他，南京距大同2000多里地，坐高铁得多长时间？他不假思索地说，九小时多一点。我说，在只有车马和船舶这样的交通工具的年代，2000多里地的跋涉，对身心实在是一种煎熬和考验啊。他点头赞同。

　　我曾经这样想，朱桂当年从南京北上大同，从始至终乘车马陆路而行呢，还是先从南京坐船取道镇江，再顺京杭大运河从扬州向北？后者可以省却车马劳顿，也可感受大运河串起的南北迥然的风光。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想。不过，这些一定有史籍记载，只是限于手头资料欠缺，我不敢妄言，但无论哪种方式，2000多里地，走走停停，都得一个月才能抵达。

　　彼时，大同的代王府已在营建了，而九龙壁仅仅是庞大的王府建筑群的一个组成。天地阴阳、九龙飞腾，或许北上途中的朱桂，憧憬过自己的府邸，或许根本不会想这些，对他来说，远离了父皇的视线，也就远离了加在身上的种种束缚。今后，他是大明的首任代王了，从未见过的边关，在他脑海中渐渐勾勒出和秦淮两岸不一样的风貌。

　　三

　　我和顾彬进入九龙壁景区，远远望去，被余晖照耀的九条琉璃彩龙，是那样夺人心魄，而由这龙壁的斑斓，可想当年大同一带琉璃烧造技艺的精湛。如今，这座照壁已经630多年了，纵然经历过兵燹，也经历过移位，但琉璃釉色依然鲜亮，让人禁不住啧啧赞叹。

　　顾彬一条一条数着照壁上的巨龙，像是在验证是不是九条，引得我不由一笑。中国现存的四座九龙壁中，大同九龙壁体量最大，一座照壁尚且如此，可想曾经的代王府有多么恢宏。就是在这恢宏的王府里，代王朱桂走完了他73年的漫长人生。

　　明正统十一年（1446），朱桂离世，算一算，他在大同度过了五十多载。彼时的明王朝，已经在走下坡路，而他离世三年后的“土木堡之战”，让大明经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重创。

　　与九龙壁相对，顾彬欣赏得很认真，一会儿看看龙壁，一会儿远眺和龙壁隔街相望的代王府，尽管王府系重建，但是在原址之上，且按相关记载等比例建造，复原了代王家族曾经雄踞大同250多年的王气。顾彬走到我身边，说远看代王府层层叠叠的宫阙，感觉有些似曾相识。我说，是的，它以当年的南京皇宫为蓝本，除了殿顶所用琉璃的釉色有别于南京皇宫一水儿的黄色外，其余大同小异，可称缩小版的南京皇宫，而它落成之日，北京故宫还尚未营建呢。

　　顾彬听了，感到惊诧，接着又说，可惜南京的皇宫毁于“靖难之役”。我紧接着他的话说，原来的代王府毁于明末清初的兵燹，唯九龙壁留存。他听后，看了看我，良久无语。

　　余晖收尽时，九龙壁上的九条琉璃彩龙似乎腾跃而起，既复活了一段远去的历史，也张扬着代王朱桂曾有的青春锐气。

　　四

　　暮色下来了，我和顾彬沉浸在九龙壁的壮美中。他问我，有没有去过南京明孝陵。我说还没有，但同样向往已久。紫金山玩珠峰下，朱元璋和他的皇后马氏，静静长眠，可大同城外的朱桂墓葬，包括其他代藩墓，在漫长的历史中尽遭毁坏。当我说到这些时，顾彬流露出了无奈的神色，说要是那些陵墓能保存下来，那将和代王府、九龙壁一起，组成一部完整的代王家族史。

　　他话音刚落，九龙壁景区灯光亮起，开始了夜游时刻。45米长的照壁，在灯光的烘托下，显得更加金碧辉煌，让人感觉九条本来静止的龙，在琉璃烧造的山石水草间呼之欲出。顾彬频频按动相机快门，拍下了难得一见的夜景，而一拨又一拨的游客，也都领略着九龙壁在灯光下呈现的不凡气象。

　　这气象，映现着昔日大同府的繁华。

　　拍了照，顾彬仍不愿离去。猛地，童声响起，原来，是在景区义务讲解的小学生们开讲了，字正腔圆，有板有眼，一下子便吸引了好多游客驻足。我的内心瞬间涌起了感动，有这么多人为我们的城市增光添彩，让隐在典籍中的历史复活，真是值得点赞。顾彬走上前，静静听着孩子们的讲解，那一刻，我看到他的脸上透出一份欣慰，想必是被大同这座城市的用心所感动，而这，或许能涤荡他从南京来大同旅游的倦意吧。

　　我想对顾彬说，从南京到大同，从秦淮河畔到塞北边关，六百多年前的代王朱桂，经历了一场漫漫远行。六百多年后，因为有九龙壁这样令人神往的古代遗存，那场远行似乎并未结束，而接力这远行的，是我们历史悠久的大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