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臣

　　刘蠡升坐不住了，那是北魏孝昌元年，也就是公元525年。

　　北魏孝文帝公元494年南下，495年迁都，平城周边就再没有消停过。太子起事、官员谋反、百姓起义……一波接着一波。到了北方六镇战火升起，往东、往西、往南，这火就再没有停息过。

　　“人人都有帝王相，人稠地窄轮不上。”这是一句多年流传在老百姓中间的俗语，有的人每每说起这话，总会叹息一声，似乎真埋没了一个千古帝王。也确实是，从古至今有好多人真是做着帝王梦的，一到了乱世王朝，那些梦就沐了春雨般一个个神奇地长了出来。最典型的例子有几个，一个是春秋之后的战国时期，周王朝成了影子王朝，齐楚燕韩赵魏秦，人人都想称王霸。再就是五胡十六国和五代十国时期。那两个风雨飘摇的时代，王朝强大的统御能力不再，随便一个人拉拢起身边一帮人，喝一碗壮胆酒，扯一面杏黄旗，就堂而皇之地做起了皇帝。当时所说的十六国或者五代十国，估计也是稍微有点规模的，那引不起人注意的小朝廷、小国家应该还有很多。其中曾经统一北方的拓跋北魏，就是继五胡十六国之后，强大起来的王朝，且在中国历史上无可争议地占有一席之地。

　　要说这刘蠡升，据说也就是平城之西一小片区域内的一个小头领，估计每天放放羊、遛遛马，坐在老榆树下晒晒太阳，听听鸟鸣，偶尔把分散在这一区域内同样放着羊的一些人纠集起来，聊聊天气的事，谈谈牛羊的事，顶多再说说如何从周边其他族群占点小便宜的事。当然也会共同朝着四面八方看看风向，想着怎样在噪杂的刀枪棍棒声中，让本族的日子能相对平稳地继续下去。

　　但乱成了一锅粥的时代，人人都想从锅里捞到一盆半碗，刘蠡升自然也不安分起来。这年十二月，他纠集人马在云阳谷举兵反魏，自称天子，年号“神嘉”，并且像模像样地跟许多朝代一样，设置了官署，任命了百官，封他的三个儿子为南海王、北海王、西海王。因为刘蠡升为汾州稽胡首领，北魏朝廷把他发动的叛乱称作“胡荒”。

　　刘蠡升以云阳谷为根据地，依托周围特殊的地形，不断派兵遣将，四处抢夺地盘，掠夺财物，在偏远的北方一隅享受着帝王的尊荣。开始几年，由于北方地区起义范围太大，又远离中原，北魏朝廷也曾派人前来征讨过，但终因力量不足，重视不够，一晃就让这神嘉小王朝存在了十年。

　　但王朝虽小，也是一根让人难受的刺，终究得拔掉。公元535年，北魏分裂后建立起来的东魏，开始对刘蠡升用兵。当时掌握东魏大权的是高欢，高欢长期待在晋阳，对神嘉王朝的情况心知肚明，只是忙于在宫中争权夺利，一直腾不出手来。到了实权在握，就把目光投向了晋阳之北的刘蠡升。

　　刘蠡升的小王朝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下生存了那么长时间，已经没有了警惕性，包括刘蠡升本人也根本没当一回事，结果让高欢的军队轻而易举突袭成功，刘蠡升只好率领他的人马退守到云阳谷里，以求暂保。

　　估计是云阳谷的地形较为险要，进攻起来比较困难，要想强攻，肯定会付出惨重代价，高欢便派遣使者和刘蠡升谈和，并承诺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神嘉太子。

　　就当时高欢的地位，他能瞧得起这股小贼小寇？他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女儿下嫁给刘蠡升的“犬子”？

　　人兴奋了容易昏头，情急了估计也会转向。面对被困的形势，刘蠡升并没有多想就答应了高欢的和亲建议，派太子亲自到邺城迎亲。太子去了邺城，高欢盛情款待，看上去真是做着成亲的一切准备。

　　双方讲和之后，刘蠡升没敢怠慢，王朝上下也精心准备着这场看上去不一般的婚礼。

　　然而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突然某一天，东魏部队趁刘蠡升放松警惕，悄悄从马邑出发，慢慢逼近云阳谷。当齐刷刷的军士突然出现在面前，明晃晃的刀具闪着寒光，刘蠡升才知道上当了，但为时已晚，一直做着攀附权贵美梦失去了戒心的他，根本经不住精心准备的东魏军队的进攻，结果被打得大败。慌乱之中，他率领少量轻骑突出重围，想到河朔那边调兵增援。在逃亡北上的路上，几个部将看出刘蠡升大势已去，趁其不备，砍下他的头颅献给了高欢。

　　不算强大但也曾以皇帝自居的刘蠡升就此结束了生命。

　　刘蠡升死后，他的三儿子在一部分人的拥立下继任皇位。高欢一鼓作气，派兵进行全面追剿，时间不长就活捉了这个想延续“神嘉旧梦”的主儿，一并俘获皇后、王公卿士等400多人。至此，延续10年之久的神嘉小王朝彻底灭亡。

　　关于云阳谷，有人说是大同之西不远的云阳谷；有人说不是，应该在陕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我们暂且也把这个当成一个历史遗案。

　　大同之西的云阳谷，距大同有60多公里，现在是一条很普通的河谷，根本看不出当年的凶险。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尚有潺潺流水，暴雨季节，还会有滔滔洪水奔涌而下，但如今已经成为一条普通的干沟。在河谷一侧，有一个小堡，叫云阳堡，有人戏称应该是神嘉王朝的“根据地”，这当然是玩笑话，其实云阳堡也就是长城沿线的一个小堡，在现在的左云右玉一带，这样的堡子很多。倒是紧邻其北的五路山，谷谷相连，山山相携，山环谷绕如迷魂大阵，为人们更好地解释当年神嘉小王朝何以存在那么多年提供了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