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要踏上那片梦过千遍的乡土。在一个平常的日子,我真的站在了这里。让风,再吹一回儿时的旷野。
塞北的风,是有脾气的,不像南方的风那般柔和。它是从辽阔的北山那头冲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倔强。它先是顽皮地掀起我们的衣角,又钻进我们的发间,最后,才贴着我们的鼻梁滑过去。那风里,带着淡淡的微涩气息,带着泥土被日头晒过之后腾起的厚实味道,还混着远处河水的凉意。这味道,瞬间就把人灌醉了。这一刻,自己只是一个被故乡认领回的孩子。
总要见见那些年少时的伙伴。走进村子,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村头的老榆树下,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着闲聊。我眯着眼辨认他们,他们也眯着眼辨认我。忽然,有人喊出了我的小名。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所有的记忆都醒来了。“是我”,我大声答应着,抢上前去。一只长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上。我们互相打量着,从对方的脸上,找寻着少年时的影子。那句最亲昵的乡音,是“你回来了”。彼此叙说着那仿佛走丢的过去,这时候,有谁家的孩子在脚边跑过,笑声清脆,像极了当年的我们。嬉笑之间,全是扯不断的挂念。
总要抚一抚那缕绵长的乡愁。从村头往里走,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琴弦上。老院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那棵杏树还在,只是显得粗糙了许多。墙皮斑驳了,露出里面黄色的土坯,用手一摸,细腻而温热。蹲下身,抚过那条通往屋子的小径,地面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凹凸不平,但踩上去,还是那种熟悉的踏实感。望着杏树皮皲裂出的一道道沟壑,我踮起脚,够到一根低矮的枝丫,那枝丫还是那样油亮柔韧。我曾靠着它的树干流过委屈的泪水,也曾与它分享过自己的欢乐。它应该什么都记得,只是它不说。
风拐了个弯,又漫过来,拂过斑驳的土墙,绕着那株老杏树……它携着田野的呼吸、泥土的私语、乡音的热情,将这所有的暖意揉成了一团,轻轻贴在我的心上。
原来,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看了那么多的云,半生跋涉,最终不过是为了一趟回程。那个牵着风筝的线头,一直牢牢系在故乡的门环上。外面的世界装得下所有的梦,却装不下一个完整的自己。那泥土,那炊烟,才是此生唯一的坐标。
风从故乡来,携着岁月的记忆,每一次拂过脸庞,都会唤起心底最深的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