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总以为,人间烟火绵长,朝夕相伴是寻常,从不懂别离二字的分量。
姥姥的老家在大同县(现云州区)一个叫“徐疃”的村子。小时候,每逢周末,我们都会奔向那里。出发前告知姥姥,她便早早敞开大门,静静等候。每次一进院门,我都会扯着嗓子大声喊“姥姥”,一声不应便再唤一声,姥姥听见,定会快步迎出来,眉眼间满是欢喜。平日里她与姥爷粗茶淡饭,简单度日,可只要我们回去,便会精心备下满桌饭菜,鱼肉果蔬把小小的方桌堆得满满当当。
我总偏爱姥姥家那只印着小兔的碗,吃饭时定要寻到它才肯落座。最难忘的是一次吃猪蹄,那是人生初尝,亦是此生至香。还未开饭,姥姥便从锅里捞出早已炖得软糯的猪蹄,用手将上面的肉一点点撕下,我吃一口肉姥姥嗦一下手指,那温热的肉香,混着她来自心底的温度,深深镌刻于心,经年不忘。
后来姥爷走了,姥姥搬来市里,离我们近了,相伴的日子也更多了。那时的姥姥依旧精神矍铄,我手麻时,她会轻轻为我揉搓;姐姐头疼,她便耐心为姐姐按摩太阳穴,或许并无实效,可那份暖意,却直达肺腑,足以熨帖我们的心。我们围坐在一起看电视、吃零食,姥姥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她温和慈祥、乐观向阳的样子,谁能想到她是个历经夫病缠身、两女夭折、中年三餐不饱、老年母子分离的苦命之人。
再后来,姥姥年过耄耋,生活难以自理,便住到我家,每日相伴看电视成了常态。我捧着零食依偎在旁,姥姥怕我冷,会细心地为我盖好被子;怕我久坐疲累,便把自己摞着的两个小枕头分我一个。她听力渐微,目光渐浊,却仍会认真地同我讨论剧情,念叨着剧中人的衣衫举止、悲欢离合,模样天真又可爱。
昔年姥姥养过一只小猫,迁居后便未再养,我们姊妹便想办法为她寻来一只陪伴左右。小猫乖巧得很,格外黏她,有时趴在她的腿上酣睡,有时攀上她的肩头踱步,姥姥眸含柔光,满眼宠溺。
每次我外出归来,姥姥都会满心欢喜地拉着我问长问短。我给她看新做的美甲,她笑着说亮晶晶的真好看;细瞅我耳朵上的耳钉,也连声夸赞漂亮。
可岁月无情,年华渐老,姥姥的身体日渐衰微,几个月中两度入院,时好时坏,她熬过了大年,熬过了元宵,混沌与清醒交替往复。那天清醒时,她坐起身还同我说话、看电视,我以为这样的时光还有很长,却不知那已是最后一次一起看电视了。
一天姥姥病情骤然加重,喃喃地要我们把她送回老家。我守在她身旁,她牵着我的手,还轻声唤我上炕同眠。我紧紧握着她苍老温热的手,静静看着她安然入睡,未承想竟是最后的相守。那晚我与父亲回家有点急事,第二日清晨我们匆匆返回,想早些见到姥姥,却终究还是晚了半个小时。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看见姥姥静静躺在那里,那一刻,仿佛千钧巨石压在心头,喘不过气,又忍不住想靠近,再好好看看她。
姥姥安然辞世,享年93岁。何为遗憾?姥姥走,我留不住。最痛的不是葬礼上那场撕心裂肺的告别,而是往后无数个寻常日夜,回忆起她的每个瞬间,既要接纳她永远缺席的每一天,又要在每次心生欢喜想要分享之时,悄然红了眼眶,咽下那句:如果姥姥还在,该有多好。
年少时不信人间有别离,如今方知那句“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我永远困在这潮湿中,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狂风暴雨”的含义。在平静的日子里,每当想起姥姥,想起我们之间零碎的回忆,才懂那种无力的酸楚,与绵延不绝的思念。
不见就不见了吧,您不难受了就好。
从此您长眠,我常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