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臣
那月是突然出来的吗?
抬起头,它竟然像一张脸,暖暖的,柔柔的,挂着笑。
“德让,你看那月亮,它是不是在笑?”萧燕燕斜着眼睛,头稍微侧着。
韩德让抬起头来,看着月亮。韩德让没有注意到月亮,萧燕燕这么一说,那月亮还真是在笑。那笑就流苏一般长长地长长地挂下来。
于是在那山坡之上披着的是月亮的笑,在那树枝之上挂着的是月亮的笑,在那寺庙檐角上挑着的是月亮的笑,在那河水里浸着的是月亮的笑。
韩德让和萧燕燕也双双沐在那月亮的笑里了……
我无数次想象着1000多年前在一座叫焦山的小山之上发生的故事,故事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让他们的柔情在月亮的笑声里融化成了一个千古的梦境。
焦山在大同之西,大同原是北魏都城,焦山应为西郊。焦山不算太高,如果从远处看,它可能只是一片高地,但它的名字就叫焦山。焦山并不像别的许多山那样有雄浑之态或者挺拔之姿,然而焦山有寺有塔。而更奇特的是,在这样一座山的背后,却有着深藏进历史深处的数不清的故事。
焦山最早留下来的是石窟,据说跟东边离它不远的云冈石窟属同一时期遗物,凿造于1600多年前的北魏时期。与焦山石窟同时期凿造的,还有离此不远的鹿野苑石窟、鲁班窑石窟、吴官屯石窟和马道头洞儿山石窟。
焦山石窟依崖壁而建,三层石窟有造像窟、禅窟、僧房窟等,这些石窟大小不一,有的仍有雕刻造像,有的只剩空窟,有的连窟都坍塌得不像样子了。也许是谁想在里边禅修,也许是为了让里边的造像有个相对完整的“家”,辽时有人在窟前建起木构寺庙,还将北魏石窟中蚀毁的佛像重新用泥塑了。
好像是,最早的焦山不叫焦山,而是叫高山或者别的什么山,因了北宋一个人的故事,便改成了焦山。
说是那杨继业与辽国交战,在两狼山下战败后,触李陵之碑而死,尸骨被放在幽州城望乡台上。杨六郎为了夺回父亲尸骨,让老人家归葬故园,派手下大将孟良潜入北地,把杨继业的尸骨盗回来。俗话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焦赞知道孟良北上,便悄悄尾随其后。孟良盗上杨继业尸骨以后,急急往回赶,一天夜里行到焦山休息的时候,忽然一个人揪住他的衣襟喝道:“大胆贼人……”孟良大吃一惊,以为辽兵,猛地抡起大斧朝后劈去,只听“啊”的一声,后边的人倒地身亡。孟良回过身子仔细一看,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原来他杀的是自己的结义兄弟焦赞。孟良悲痛欲绝,把杨继业的尸骨送回大宋以后,便也自杀而亡。人们为了纪念焦赞,在高山建了寺庙,取名焦赞寺。那山也便改叫焦山。现在周围老百姓有的把这个寺叫焦山寺,有的叫焦赞寺。
而其实在这焦山,我更喜欢的还是与此同时期的另外两个人的故事。
从公元979年开始,宋辽之间开始了漫长的战争,双方在北方长城沿线一带争来战去,经过沙河、高梁河、遂城、瓦桥关等战役,各有胜负。作为重要关口的云中地区,更是成了主战场。公元982年,辽景宗雄心勃勃地再次南下,准备一举大败宋军,然而又一次的满城之战成了他生命中最后的牌局。带着失败之后的痛苦和无奈,他带兵返回途中,路过云州(今山西大同)疗伤。也许是为了调节一下不良情绪,也或许是还有啥别的想法,景宗率众人前往祥古山游猎,不幸染病,返回焦山行宫不久便去世了。
于萧燕燕而言,这是一次痛苦之旅,她将面对夫君的死亡,还将面对朝政的动荡。
如狼似虎的契丹王族宗室许多人都藏着野心,他们不仅身上带着刀,心里也藏着刀,当这两把刀同时伸出来的时候,就是王族内部的一次残酷杀戮。她的儿子耶律隆绪还小,才刚刚12岁。孤儿寡母如何应对这复杂的局面,大辽朝政将朝着哪个方向发展,这所有的问题都如起自焦山顶上的云絮,久久飘荡,不肯散去。“母寡子弱,族属雄壮,边防未靖,我可怎么办啊?”
“但请信任臣等,有我们在,太后害怕什么呢?”然而天无绝“萧”之路,这时候有两个重要人物出面帮助萧燕燕收拾残局,他们是时任南院枢密使的韩德让和大将耶律斜轸。
辽景宗在焦山病逝之时,韩德让正在焦山,当他得知景宗病危的消息,当即秘密地召集亲信,赴景宗行帐,以武力协助萧燕燕摄政,并辅助皇太子即位,尊萧燕燕为皇太后。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一次痛苦之旅,又何尝不是萧燕燕生命的一次重要转折?据传当年韩德让是她的初恋,她对这位大哥哥从心底爱恋,韩德让也对她情有独钟。然而由于政治与家族生存发展的需要,她嫁入了深宫,两个人的爱恋就此被切断。经历了这次特殊的事件,命运又把两个人拴到了一起。当一切都稳定下来以后,他们心底的那份情感自然而然又涌了上来,特别是萧燕燕,她不仅需要这个人辅佐,更需要这个人从心灵上给予她寄托。
幼主即位,大局已定。当焦山上空的愁云变成朗月,主政国事的萧太后和掌管南枢密院的韩德让这一对有情人站在焦山之上,怎不百感交集!
他们共谋大局,他们出双入对。似乎是为了顺应上天的安排,也似乎是现实世界的需要,之后两个人就一直在一起,把一段人间情事续演了下去,也让这焦山在沧桑之中多出了人间绝版的柔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