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 峰
诗歌创作是离不开激情的。没有激情的诗歌,近似于失去驱动力的交通工具,或是缺少能量的生命体。诗人以语言为器,将激情灌注其中,再经由想象的淬炼,最终铸成炽热诗行。不同的诗歌写作者,有不同的写作习惯和特征,对激情的释放与抒发,也迥然不同,黑牙的组诗《父亲》,便是一个鲜明例证。
这一组诗共七首,文字朴实,情绪克制,情感内敛,如潺潺流水,似清风徐来,与同一时期黑牙的其他作品相比,更为温和与温柔。整组诗更像是一篇逻辑清晰的散文,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没有言“爱”,却通篇贯穿着一个“爱”字。父爱若雨,润物无声。
组诗中的《这件衣服》和《父亲的二胡》,异曲同工,都是将内心的无形激情具象化为有形物件,在对这一物件的叙述与回忆中,渗透进过往、期待、生命的延续等多种元素。一件衣服、一个二胡,既是诗歌意象,又是生命的、情感的、事业的某种传承,更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回忆与思念。文字是诗的载体,诗是情感的容器。由此可见,一首诗的诞生,是一种偶然,也是一种必然。
《给父亲洗脚》写的是生活中常见的一个场景。病床之前,一个老人害羞地把脚放进热水盆里;一个儿子低头专心地洗着。儿子内疚给父亲做得那么少,父亲又愧于给儿子添了麻烦。这是一对含蓄的父子,他们的爱总是埋于心底,而又总在生活的细节中不经意地表现出来。黑牙就是把对父亲、对家的深切的爱,化作情思深沉的文字,使他的作品具有了灵魂和生命力。诗歌创作的价值和意义,也获得了最大限度的体现。
将真挚的感情用含蓄的方式表达出来,是中国父子间常见的情景,也是组诗《父亲》的一个特征。读之,使人感觉到生命意识的无所不在,更真切地表现出一个真诚诗人的内心历程,透露出一种对温馨生活的依恋。父亲的伟大在于他宁甘衣弊履穿,过着清贫的生活,却从不吝惜爱,他爱自己的孩子和相濡以沫的妻子,不图任何回报,不愿意拖累自己的子女。他过往的辉煌、奋斗的艰辛和委屈,统统收藏在平静或严肃的神情里。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哭/不是悄悄地流泪,也不是偷偷地/哭泣,而是用一种低沉的中音/哭出声来,像一个伤心的小孩//再后来,我跟母亲说这件事,母亲/笑笑说,他那人啊。父亲在旁边听到/也笑笑,脸上露出一丝孩子的羞涩”
父亲的渴望,像孩童一般流露自然真挚的感情。失去爱人会使人懂得爱是多么切实的需要,“你对我至关重要,别看我有时好像把你忘了,其实我没有。没有你,我的生命没有意义。”有时候,我们对待自己最爱的人,却偏偏不愿意表露自己的真实感情。要想使人生的荒漠化为一片绿洲,唯一的方法是竭尽全力发掘人生的甘泉,以人与人之间真挚的爱去唤醒麻木冷漠的躯体之中的灵性和情感。爱是人的本质、人的天性,但有的人爱得热烈,有的人却把爱深深地藏在心底。
《还是“那人”好》是一首有意趣的诗。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的两个人,没有甜言蜜语,有的只是平凡的日常,这不仅仅是一个“还是‘那人’好”的语言表达,更是“还是‘那人’好”的情感流露。就是在这种轻声慢语和普通至极的称呼中,渗出种种洞穿人生的宁静和淡远。
诗首先是语言艺术,其次是一种审美创造,第三是精神文化现象。
人生在世,如雪泥鸿爪,短暂不永。古今人物,对于永恒的追求、生生死死的感叹,息息相通,一脉相传。黑牙的组诗《父亲》,写的是一个人的父亲,也是大多数人的父亲。诗中所建构的意境,来自个体的记忆空间,也来自人类共同的情感家园。生命无限轮回、青春永恒美妙、灵魂纯朴直率……这些主题,以隽永深长的诗意,在每一行诗句间弥漫。
诗是情绪的艺术外化,作为一种富有冲动性的情感,情绪不但是诗的摇篮、诗的创作的催化剂,而且是诗的源泉和生命。人生无常,组诗《父亲》中的《不可选择的生命》,发出了对生命意义的追问,思想情感的深沉、繁杂与丰富,表现在意味深长的豁达和无可奈何中。
艺术美学讲究客观和主观、内容和形式的统一,组诗《父亲》无疑是统一的、完整的。诗人写“父亲”,绘形求形似,传神求神似。全诗“父亲”的形象同诗人的感情和谐一致,水乳交融。
但含蓄内敛并不是就缺乏激情,黑牙的内敛里也有含蓄中包裹的热烈,正如《中国作家网 “文学之星”原创作品选》序言中,评论家对黑牙的评价:“借他物写我物,徐诗含蓄中不乏热烈。”在组诗《春天是个孩子》中,依然写到了对父亲的怀念,他借逐渐陈旧的身体、堆满杂物的房子、沉睡在胡琴盒子里的音符、正在经历腐朽的取火工具,表达了对某一个已经远去的人的怀念,这种怀念在表达上是含蓄的,蕴含的情感能量却是热烈的,而这种热烈无从表达,只能接收在一个个梦里。
黑牙的写诗经历,大致已近20年,从最初的独自琢磨,到加入派度诗社与一群同样热爱诗歌的人共同切磋,再到屡有诗作在《诗刊》《星星》《诗选刊》《山西文学》《黄河》等国内名刊发表,他的诗是渐进的,也是不断走向成熟的。但纵观其诗作,基本延续了沉稳内敛这一特点。读之,如生命的絮语、情感的甘泉,慢慢就被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