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第一场开河风吹过,距离春耕尚有一段时日,田地里已零零星星冒出了绿芽。被寒流禁锢了一冬的人们,纷纷步入田野,寻觅大自然馈赠的第一份绿色佳肴——苦菜。往昔,粮食匮乏,人们四处搜寻苦菜以果腹;如今,饮食日益精细,人们又重新在田野间探寻苦菜的踪迹,为餐桌增添一道独特的风味。这个时候能长出苦菜的地块,往往位于远离村庄的偏僻之处,地质条件较差、面积狭小,不利于机耕作业,苦菜的根系未被深埋,嫩芽才能最先穿破土层的甲胄。
天气乍暖还寒。土地刚解冻,土质坚硬,还残留着上一年庄稼的茬根。挖菜的铲子很难插进土里,每一铲都得双手紧握,拼尽全身力气。这时的苦菜才长出两瓣叶片的嫩芽,根茎纤细,柔弱娇嫩,零零散散。挖苦菜时,半蹲半圪蹴,窝着挪步,边挖边找寻,很是耗费精力。往往忙活大半天,也只能收获浅浅的一小篮。在民间,人们一般把挖苦菜叫作“挑菜”,既说出了要在残茬乱草间一点点拨开土层仔细搜寻的细致,也道出了在泥土芬芳中与自然对话的耐心与专注。
回到家中,将苦菜倒入水池,淘去泥土,一根一根仔细拣出,清水洗净,放入沸水中焯烫,再用冷水浸泡冷却,双手攥干,均匀切短,加入炝好的热油、蒜末,撒上味精和盐,浇上醋拌匀装盘,便可食用。鲜嫩的苦菜,微苦中带着甘甜,滋味奇妙无比,具有祛火败燥之效。如果与焖山药捣泥搭配食用,堪称一绝。因为采挖较早,乳白的叶汁泛着一种未成熟的奶腥味,犹如吮到了大地的乳汁。焯菜后的水也可留存,加入葱花、鲜姜末,滴上几滴香油,简直是仙醪。若是城里的人,淘菜的水也能物尽其用,浇灌家中养的花草,为花盆里的泥土增添肥料,实现循环利用。
随着春日的推移,农事渐起,犁铧翻过一块块耕地。春雨普降,田野里各种小草的绿意如波浪般蔓延开来。一些耕过的田地里,也成片成片地冒出了苦菜。这时,就无需远途劳顿,可以轻装简从就近取材了。新翻耕过的土地松软酥润,轻轻松松就能挖满一篮。“挑菜”就由最初的挑拣搜寻,变成了挑肥拣瘦,只有叶片鲜嫩、根系粗壮白嫩的菜品才能被收入篮中。
夏日趋至,瓜果菜蔬上市,苦菜的热度便自然消解了。
去年一年,我爱上了野外活动,假以挖苦菜还有采蘑菇之名,把马头山的沟沟壑壑走了个遍。这是屹立在大同辖区北端晋蒙交界处的一个山头,因两个奇峭的山峰并立如耸起的马耳而得名。山中的那些沟沟梁梁,远看没什么区别,但真正步入其中,才发现别有洞天。每条沟壑各有景致,有的枯树横卧上面生着的菌类状如盆盘,有的散落着不同鸟类的羽毛,有的印着各种形状的蹄印爪痕;那些草坪,远看一片苍翠,其实种类非常丰富,不止于狗尾巴草、稗草和狼蒿,有许多稀奇的小草草,用百度识别,居然各有名号,车前草、地丁、鬼针、马兰、绶草……数也数不清。狭长深远的沟里少有人迹,在这种未被打扰的环境中,“心”和“形”会回到人类初始的状态。真是,人在沟底,天窄了,心宽了。
一日午后,独步郊野,土路细长,伸向远方,我越走越来劲,越走越远,攀上了一道梁,在沟畔处一块不大的狭长地块前停下了脚步。秋已深,一簇簇支棱的茎秆之上,锯齿一样的叶片蜷曲生涩,苍白如霜,顶着一朵朵色泽并不明艳的小白花,凌乱如风中鬓发。这是“窜薹”了的苦菜,已毫无食用价值。细细端详,心中倏然一惊,这不正是在初春里,我最先挖到苦菜的那块地吗?一行一行的垄沟,褶皱依稀,显然是荒芜了。熟悉的场景再次映入眼帘,才发现过去的我,在猎奇和追逐新鲜事物的过程中,已把最初的执念和初心忘了。那白色的苦菜花,曾让我尝到了春天里第一口如乳汁的甜涩啊!
我们的先贤善于以物喻义,梅兰竹菊、牡丹荷莲,这些娇艳的花各有喻指,是清新、高雅或富贵的代名词。苦菜花则属另一个层面,非赏玩之物,它质朴无华,有着母性般的奉献,一曲《苦菜花》,吟唱出了艰难岁月中的坚韧。沿着地畔继续前行,地头的另一端立着一块标识牌,上面的文字与图例显示,这里将要修成一道石坝。围堰成坝,砌石护坡,这片田地将不复存在,但这块土地上的“苦菜花”,会永远生长在我的记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