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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莜麦花

赵永峰

  上学的时候,在图书馆见过一本书,书名叫《莜麦花开》,忘了作者叫什么名字了,大约也是晋蒙一带的人吧,那时感觉很新奇,想不到莜麦这样普通的作物竟然有一天也会登上大雅之堂,并且心里隐隐有些小激动,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真的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莜麦是我们浑源山里人的主食,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白面馍馍蒸大米是想象中的食物,而莜麦,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山里人,所以,我们山里人,对莜麦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每到盛夏,浑源南山的坡坡梁梁上,就开满了莜麦花。没有城市花圃里花朵的娇贵,也没有山野间野花的艳丽,圆锥花序,细碎,白绿色,藏在颖壳里,星星点点缀在绿莹莹的麦秆上,风一吹,漫山的绿浪里泛着点点白,清清淡淡、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这花,开在南山的黄土坡上,开在层层坡田山地里,也开进了我们这些山里人心里,藏着一辈辈平淡的日子,裹着扯不断、忘不掉的深情。

  浑源南山,山连着山,沟接着沟,这里的地,算不上肥沃。大多是乡亲们顺着山势,一镢一锹垒出来的山地,土层薄,石头多,春秋两季的风又硬又凉,早晚温差也大,像小麦玉米这样娇贵的作物,在这儿根本扎不下根,就算种下了,也熟不了。唯独莜麦,像是天生为南山而生,耐冷、耐旱,不挑土地,不拣水肥,哪怕是贫瘠的坡地,只要把种子撒进土里,靠着山里的雨水,迎着山间的风,就能默默扎下根,慢慢往上长。老辈人常念叨,南山人的日子,就跟这莜麦一样,看着朴实,实则皮实,再难的光景,再苦的日子,咬咬牙就能熬过去,从来不会轻易垮掉。

  每年开春,山里的寒气还没完全散净,早晚的风依旧带着凉意,乡亲们就开始忙活莜麦的播种了。天刚蒙蒙亮,就扛着犁、牵着牛,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一步步走到地里。老牛慢悠悠地迈着步,犁铧翻起冻了一冬的黄土,泥土的腥气混着山风的清爽,飘在空气里,那是春天最实在、最亲切的味道。撒莜麦种子的时候,大家都格外仔细,一把种子轻轻撒下去,就等于撒下了一整年的盼头。没有花哨的仪式,只有双手对土地的虔诚,对收成的期许。那时候的田地里,刚冒头的莜麦苗细细小小的,嫩绿色贴着黄土地,不起眼,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就像山里的娃,看着瘦弱,却能在风里雨里,一点点长壮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太阳一天天晒着,山雨时不时润着,莜麦也跟着一天天拔节、长叶,从贴地的小苗,慢慢长到齐腰高。叶子变得宽厚,麦秆变得挺拔,漫山遍野的浅绿,渐渐变成了浓郁的深绿,把光秃秃的山梁,装点得生机勃勃。等到暑气慢慢漫过南山,早晚的风少了几分凉意,莜麦就到了开花的时节。

  莜麦花开得格外低调,不声不响,不张扬不炫耀,不像荞麦花那样,开得热热闹闹,引得人争相观赏。它就悄悄在麦穗顶端,绽开细碎的小花,一朵朵小碎花,白里透着点浅绿,一簇簇挤在一起,不凑近了仔细看,都察觉不到它。可若是站在山梁上远眺,漫山遍野的莜麦,绿浪滚滚,点点白花缀在其中,高低起伏的山坡地顺着山势蜿蜒,一直延伸到山脚下,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轮廓,云雾淡淡绕着山头,山脚下的村子里,炊烟慢悠悠地飘着,鸡鸣、狗吠、母亲倚门呼儿唤女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整个南山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温柔得像母亲的低语,太阳静静地直射下来,让人心里格外平和。

  小时候,每到莜麦开花的时节,我总爱跟着我爹往地里跑。我爹是地道的山里人,一辈子守着南山的土地,对每一块田、每一株莜麦,都有着很深的感情。他会佝偻着身子,在地里慢慢锄草、松土,汗水顺着额头、脸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也滴在身旁的莜麦秆上。他从不嫌累,干一会儿,就直起腰,抬手抹一把汗,看着满坡的莜麦,嘴角就会不自觉地扬起笑,那笑容里,没有太多言语,就是对收成的期盼,对土地的笃信,对日子的满足。

  我就蹲在麦垄边,安安静静地玩,看小蜜蜂在花丛里飞来飞去,忙着采蜜,听蚂蚱在麦叶下蹦跳,发出细碎的声响。伸手轻轻碰一碰那些细碎的小花,花瓣软软的,蹭着指尖,痒痒的,舒服极了。有时候跑累了,就躺在用石头垒起的城堡里,闻着四周浓郁的草香,看着天上的白云慢慢飘,听着风吹麦浪的声音,觉得日子过得慢极了,也安稳极了。那时候不懂什么是乡愁,只觉得南山的风、南山的土、南山的莜麦花,就是全世界最安心的模样,是童年最温暖的港湾。

  莜麦对于南山人来说,从来都不只是一种庄稼,更是过日子的根本,是维系一家人温饱的依靠。在以前,山里的日子不富裕,没有太多精细的粮食,莜面就是家家户户的主食,顶饿、管饱,是最实在的吃食。老话说“三十里莜面二十里糕”,意思是吃了莜面力气足,走三十里山路都不觉得饿,山里人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全靠这莜面撑着力气。可以说,是莜麦养育了一代又一代南山儿女,陪着我们熬过了艰难的岁月,撑起了一个个平凡的家庭。

  南山的女人,个个都是做莜面的好手,这手艺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艺,却是一辈辈传下来的,母亲教女儿,婆婆教儿媳,代代相传,成了南山独有的烟火气。做莜面讲究“三熟”,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首先麦粒要先在锅里炒熟,磨出来的面才香;然后和面必须用滚烫的开水烫面,揉出来的面团才筋道;最后蒸的时候要用大火蒸熟,口感才爽滑。

  清晨起来,灶膛里烧上柴火,锅里烧上开水,把莜面倒在瓷盆里,开水一泼,双手攥着拳头,使劲揉面,直到面团变得光滑筋道,不粘手为止。然后坐在炕沿上,手里捏一小块面团,指尖翻飞,一会儿搓成细细长长的莜面鱼鱼,一条条整齐地摆放在案板上;一会儿在光滑的石板上推成薄薄的、卷起来的莜面窝窝,一个个挺立着,模样精致。手法熟练的婶子、大娘,不用一会儿工夫,就能摆满一整个蒸笼,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心。

  大火蒸上十几分钟,灶台上的热气呼呼往外冒,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白雾腾腾,一股浓郁的麦香瞬间飘满整个院子,闻着就让人直流口水。蒸好的莜面,蘸上自家做的羊肉汤、酸菜卤,或是简单的盐醋、辣椒,吃一口,筋道爽口,满口都是纯粹的麦香,朴实又美味。一家人围在炕桌旁,吃着热乎乎的莜面,聊着家长里短,说说地里的庄稼,讲讲邻里的趣事,灶火暖着屋子,饭菜暖着肠胃,心里更是暖烘烘的。那时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大鱼大肉,这就是南山人最平常、最幸福的日子,满是烟火气,满是人情味。

  过去山里的邻里情分,也像这莜麦,张而不显。山里人朴实,心肠热,谁家地里的活儿忙不过来,乡亲们都会主动放下自家的事,过去搭把手,割麦、锄地、搬运,不说一句辛苦,不计较一点得失;谁家暂时缺粮,或是遇到难处,端一碗莜面、送一把麦粒,都是常有的事。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虚伪的应酬,都是实打实的照应、真心实意的帮忙,就像这莜麦一样,朴实、真诚,透着山里人最纯粹、最善良的本性。谁家蒸了新莜面,也会给邻居家送一碗,尝尝鲜,这份简简单单的往来,却藏着最深厚的邻里情,暖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

  秋风一起,南山的凉意就重了,早晚的风变得清爽,甚至带着几分寒意,漫山的莜麦花,也就慢慢谢了。花朵凋零后,麦穗渐渐变得饱满、金黄,原本浓郁的绿色,慢慢换成了耀眼的金黄,漫山遍野,一片丰收的颜色,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

  这时候,乡亲们又开始了一年中最忙碌的秋收。天不亮就起床,拿着镰刀,背着干粮,走进金黄的莜麦田,弯腰、割麦、捆扎,动作娴熟又麻利。阳光洒在金黄的麦穗上,洒在乡亲们黝黑的脸上,汗水浸湿了衣衫,却没人喊累,丰收的喜悦,盖过了所有的辛劳。割下来的莜麦,一捆捆码好,运回村边的大场面,在场面里晾晒、脱粒,再把麦粒炒熟,磨成雪白的莜面。金黄的麦粒,变成细腻的莜面,装进瓷缸、木柜里,就是一整年的口粮,看着满缸的莜面,心里就有了底,日子就过得安稳、踏实。

  后来我慢慢长大,离开家乡,去了城里生活。城里的街道宽敞,高楼林立,有各种各样的鲜花,四季常开,艳丽夺目,可我走在街头,看遍繁花,却再也没有哪一种花,能像南山的莜麦花那样,让我时时牵挂,念念不忘。城里的日子节奏快,忙忙碌碌,脚步不停,偶尔静下心来,就会想起南山,想起漫山遍野的莜麦花,想起灶前飘着的莜面香,想起父母慈祥的笑脸,想起乡亲们朴实的话语,心里就会变得格外柔软,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份思念里慢慢消散。

  现在我明白了,这莜麦花,开的不只是花,是南山的四季轮回,是祖辈的辛勤劳作,是家乡的烟火气息,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的乡愁。它不张扬,不艳丽,平凡又普通,就像南山的我的父辈和兄弟姐妹们,一辈子默默无闻,守着土地,踏实过日子,却有着最坚韧的品格、最纯粹的心灵。

  如今再回到南山,站在熟悉的山梁上,看着漫山遍野的莜麦花,风还是小时候的风,温柔清爽;花还是小时候的花,素净淡雅;山还是那座山,连绵厚重。脚下的黄土,依旧踏实;身边的乡亲,依旧朴实。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心里忽然明白,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不管历过多少繁华,南山的莜麦花开,永远是我心里最温暖的牵挂,这朴实的乡土情,这平淡的人间味,才是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莜麦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南山的风吹了一辈又一辈,那淡淡的麦香,那浓浓的乡情,就像这连绵不绝的南山,永远都在,永远都暖。它陪着南山人从春到秋,从年少到苍老,藏着岁月的故事,裹着人间的温情,在时光里静静流淌,岁岁年年,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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