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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锦缎

山泉

  镜中那张脸,是什么时候被岁月揉出这许多褶皱的呢?像摊开一方用了六十年的锦缎,经纬间尽是洗不掉的印记。指尖抚过眼角,那里藏着儿子第一次远行时我望穿的晨雾;摩挲鬓边银霜,每一根都曾沾过母亲病榻前汤药升腾的热气。嗨,时光这个吝啬的账房先生,竟连一厘一秒的赊欠都不允,只顾执着地向前奔流,把我的青丝兑成了白雪。

  可若仔细辨认,这锦缎上的每道纹路都在说话。那道横在额间的,是十岁那年偷摘桑葚从树上摔下留存的印迹;斜入眉梢的,分明是初为人父时夜不能寐绘出的水墨。还有唇边深深的两道——左边盛着爱子远行打拼,送行时我强咽的不舍泪水,右边却贮满老友重逢时泼洒的笑语。它们不是衰颓的标记,是生命用力活过的签章,每一次悲欣交集都在这面颊上刻下了印痕。

  我忽然想起更久远的纹理。母亲的后颈也有这般沟壑,夏夜她摇着蒲扇,那些皱纹便在月光下,泛起温柔的涟漪,我总疑心里面游着会发光的蝌蚪。父亲掌心的裂纹,则粗粝如松树皮,挖煤时被汗水浸泡得发白,却能稳稳托起我整个童年。如今轮到我的躯体成为时光的记事本,这何尝不是一种庄严的传承?

  窗台上,那盆茉莉开了又谢。忽然懂得,花开花谢原不是辜负,潮起潮落也不是背叛。就像我激越的青春并未消失,只是沉淀为血液里沉稳的节拍;中年的重负没有白驮,早已结晶成脊梁中温润的玉髓。那些挑灯苦读的夜、事业爬坡的汗、养育儿子的呕心沥血、侍奉双亲的晨昏颠倒……所有当时觉得快要压垮我的,如今都成了锦缎上最厚实的绣样。

  于是对镜中人笑了。

  何必追问时光为何不肯停留?它慷慨赐予的六十多载的丰盈,已足够我用余生反刍。那些皱纹恰似年轮,银发宛若月光浸染的荻花——这是生命在秋风里成熟的姿态。

  且调慢生活的指针吧。

  沏一壶陈年普洱,看茶叶在沸水中徐徐舒展,宛若往事,在记忆里重新鲜活。研墨写几行歪斜的隶书,不在乎章法,只享受墨香渗入纸纤维的静谧。午后小寐,任阳光在眼皮上跳格子,恍惚又回到儿时口泉旧居那温暖的炕头。

  季节的盛宴正次第开启。

  我要牵着春风的手,去看山樱如何在一夜间炸破寒冬的封印;要顶着盛夏的蝉鸣,去听荷花破水而出的清响;要踩着厚厚的落叶,走进油画般的深秋;最后裹着雪花归来,让炉火在皱纹里跳起橘色的舞蹈。这酸甜苦辣的人间烟火,春夏秋冬的浪漫悠长,我要一厘一寸地品尝,直到夕阳也醉成腮边一抹酡红。

  锦缎会继续铺展,皱纹还将蔓延。但那又何妨?我已在每道沟壑里种下星光,在每茎白发上系好风铃。当时光的河流最终入海,我这匹用艰辛、真诚、悲欢、喜乐、自信、忧伤、荣光、收获织就的锦缎,将在记忆的博物馆里,泛起宁静的、月白色的光泽——那是一个平凡灵魂认真活过的全部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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