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臣

　　它们站着，从灼热的烈火中出来，就一直站着，站成了最新又最老的样子。

　　它们想着，想若干年前的若干件事情，想若干年后的若干件事情。它们在岁月中被尘世的浆包裹，变得厚实，变得凝重。

　　它们在一群又一群人的生活中出没，在天天一样但又天天不一样的阳光下或者黑暗中，起伏沉浮。

　　它们恬淡如隐世君子，却又在偶尔或者必然的机缘里，成为出世的宠儿。

　　终于有一天，它们成了文物。终于有一天，它们成了展品。

　　走进大同市博物馆，一件件辽代器物进入眼帘，它们是一个时代的祭品，也是一个时代的传说。万物芸芸，复归其根。它们在偶然的偶然中，循着自己的方向，成为它们自己；又在偶然的必然中，超越它们自己，成为另一种方式的存在。

　　那只梅瓶，小口阔肩，典雅富态。凝白的底色，透着时间的光泽；婉转的线条，像流淌的河水，清澈地流出优美的图案：盛开的芍药，一枝一叶托起生命之光；长长的腰线，两两并行，恰似运动的轨道，在循环中绵延，在绵延中循环。

　　那只胆瓶，大肚长颈，自然率真。那大肚似要容天下万物，似已容天下可容、能容、难容之物；那长颈则仰向苍穹，像在承接上天的所有恩泽。

　　那个剔花罐，色如茶末，温润得体；态如山岳，巍然不动。卷草飘逸，牡丹竞放。圈足是立地的支点，定格一个独我的舞姿；菊花是优雅的饮者，沉醉在幽远的茶色里，一醉千年。

　　那个提梁釉壶，圆圆的肚子，短短的嘴儿，提梁后边一股向上弯曲，到上方偏前的地方分出两枝，仿绳的纹样与壶体以两枚团菊之钉结合。生趣盎然，憨态可掬，充满了淳朴清新的乡情野趣，像是一位站立田野里的农妇，在辛苦的劳作之后，直起腰来眺望长势良好的庄稼，沉甸甸的喜悦从充满太阳色泽的全身，渗透出来。

　　那对油滴釉茶盏，开口很大，底足收小，其上大小不一的金黄、银白、褐色圆点，形如油滴渗出，又似天缀星辰。虽然体型不大，却状若天穹。当明明暗暗的光照射在它的上面，那种斑驳便成为尘世间某种神秘的语言，一点一点地述说，一字一句地倾诉。

　　……

　　澶渊之盟后，宋辽言和，战争减少，辽代的大同，作为辽域南部一个重要的城市，进入稳定的发展期。升为西京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大同经济繁荣，社会发展，人民的生活也相对安定、富足起来。出使辽国的宋人曾言当时的燕云地区，农业发达到“蔬蓏、果实、稻粱之类，靡不毕出”。而社会的安定、经济的繁荣，也必然会促进人口的增长。作为生活必需品，瓷器需求也相应增加，这就使得大同制瓷业也得到了繁荣与发展。

　　大同地区当时有名的窑有大同青瓷窑和浑源窑。据清《大同府志》中记载：“青瓷窑，距城二十三里。”因之，在大同之西至今仍有以青瓷窑命名者。青瓷窑以黑釉剔划花瓷和茶叶末釉剔划花瓷最为著名。大同地区的瓷窑，主要是为百姓生活服务，产品以日常生活用具为主，瓷碗、瓷钵、罐子、盂器、茶盏、水壶、碟盘，应有尽有。而小口瓶、鸡腿壶、罐、盆、碗、盘、灯、炉等则较为常见。浑源窑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以及精湛的工艺，成了辽金时期西京地区的瓷业中心。

　　当时大同工匠最拿手的是剔刻，他们手握刻刀，凝神静思，起手落刀之际，流畅的线条、精致的花朵、俏丽的图案，就让泥土有了神韵，再经过烈火的淬炼、时间的洗礼，泥土已经不是一般的泥土，线条也已经不是一般的线条，而成为一种能够超越时光的永恒存在。浑源窑烧制的白釉产品以剔刻花为主，而其白釉剔刻花、黑釉剔刻花器，大枝大叶粗放自然，底胎纹饰相映成趣，粗犷大气的风格充分体现了北方地域民风民俗的特点。大同青瓷窑烧制的黑釉粗瓷，以剔划花为主，釉色乌黑，光泽深透，具有非常强的神秘色彩。辽代鸡腿瓶，又叫鸡腿坛，是契丹民族的器物之一，它体态高挑，便于携带，成为游牧民族典型的酒水容器。而因其形状酷似褪毛的鸡腿，被赋予一个形象的名字：鸡腿瓶。大同青瓷窑生产的鸡腿瓶，造型细长高挑，以褐釉和茶叶末釉为主，成为当时随葬的重要物品。

　　大同作为一个边地都市，民族交往、商贸往来频繁，既承继了中原文化的影响，又融入了契丹等北方民族的风俗，当举行节日娱乐或者重大庆典活动时，一定是多元而热闹的。南宋姜夔曾作《契丹风土歌》：“大胡牵车小胡舞，弹胡琵琶调胡女。一春浪荡不归家，自有穹庐障风雨。”想象一下，当人们徜徉在御河之畔，流连于街巷之中，三五成群，两两相伴，欣赏着胡汉杂糅的歌舞，感受着节日的畅意。兴来之时，择地而坐，从随身带着的羊皮袋子里掏出大盏小碟，摆在当中。从腰间解下鸡腿长瓶，拔开塞子，把浓烈的烧酒倒入浑源窑烧造的油滴釉酒盏，酒香便一下子散开。举杯相邀之际，看那碧空之上，一轮明月也变成了“大同制造”的上等瓷器，且镀着灿烂的纯金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