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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机里的光

寇永红

  降临到这个世界之时,我哭声清亮,四肢康健,和世间所有无忧无虑的孩子一样,本该奔跑在阳光下,踏遍街巷田野,感受风拂过脚踝的温柔。可命运偏是无常,五岁那年,一场无名的怪病悄然缠上了我,没有锥心刺骨的疼痛,却一点点抽走我双腿的力气。起初只是走路腿脚发软、脚步虚浮,后来愈发严重,双腿日渐沉重无力,慢慢便再也站立不稳、走不动路了。

  岁月推移,可病魔从未止步,它顺着骨骼肌理慢慢蔓延,不仅禁锢了我的双腿,连上身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消散。抬手、翻身、起身这些曾经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渐渐变得费力又艰难。年岁越长,身体的困顿越甚,一方小小的床铺、一间简陋的屋子,成了我全部的天地。走出家门,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于常人而言是轻而易举的小事,于我而言却比登天还难。我像一株被圈在幽暗角落的草木,隔绝了清风、暖阳与人间烟火,整日被困在无边的沉寂里,日子灰暗得看不到一丝光亮。

  父母看着被困在方寸之地郁郁寡欢的我,满心都是心疼与焦灼。那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寻常人家日子本就拮据,柴米油盐皆得算计,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可他们不愿让我终生困在封闭的黑暗里,不愿我的人生只剩下荒芜与孤寂。为了让我能触摸到外面的世界,能听见人间的声响,他们省吃俭用,硬生生从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开销里,挤出了二十九元钱,为我买回一台收音机。

  如今的人或许难以想象二十九元在当年的分量,那是父亲整整一个月的工资,是一家人省了又省、抠了又抠的生活费。他们连饭也舍不得吃饱,更舍不得添置新衣,唯独不想让我失去感知世界的机会。这台小小的收音机,是父母倾尽温柔的偏爱,是他们为深陷黑暗的我奋力推开的一扇通往外界的小窗,让我闭塞的人生,终于有了透气、透光的缝隙。

  那台收音机模样朴素,机身只比父亲的手掌略长一点,外面套着一层厚实的皮套,朴素的皮质外壳,默默守护着这台珍贵的物件。机身侧面有两个圆圆的旋钮,一个是开关,一个用来调台。打开收音机,轻轻转动调台旋钮,便会发出细碎又治愈的“咔嗒”声,清脆轻柔,成了我年少岁月里最动听的声响。偶尔信号不稳,听筒里会夹杂着细碎的电流杂音,沙沙作响,可在我听来,这并不刺耳,反而格外温暖踏实。在我满目灰暗、四面沉寂的人生里,这台带着杂音的收音机,成了照进我生命里的一束温暖的光。

  自此,这台收音机便日夜陪伴在我身侧,成了我最亲密、最忠实的挚友。漫长的白日,别人在外奔跑嬉戏、奔赴生活,我守着我的一方小天地,静静聆听收音机里传来的万千声响。傍晚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外界的喧嚣慢慢褪去,我依旧守着它,直到深夜电台停播,声响彻底沉寂,才肯缓缓入眠。无数个孤寂的日夜,是它填补了我生命里的空白,驱散了独处的落寞,让我不再孤单无依。

  它不仅是朝夕相伴的朋友,更是指引我成长的良师,方寸之间藏着偌大的天地。悠扬的乐曲、生动的故事、厚重的历史、鲜活的人间百态,都顺着电波流淌而来,飘到我的耳畔,闯进我的心底。我足不出户,便能知晓古今之事,了解世间百态。那些书本里的知识、生活里的道理,都通过这台小小的收音机,一点点滋养着我的心灵,为我贫瘠的精神世界种下繁花与希望。

  最让我难忘的是,一次收听时电波里传来了张海迪的故事,她与病痛相伴,却从未向命运低头,凭借顽强的意志自学求知,对抗苦难、坚守热爱。听着她娓娓讲述自己的经历,诉说一路走来的坚韧与不易,我热泪纵横,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同被病痛禁锢,同困于方寸天地,她的坚守与勇敢,深深震撼了深陷迷茫的我。

  那一刻,我心底骤然燃起滚烫的信念。身体被命运困住,但思想与灵魂不能被禁锢;我无法奔赴远方,却可以通过知识丰盈自己的人生。从那天起,我便暗暗下定决心,要像张海迪一样,自学求知,不负时光,不负自己。没有课堂,没有老师,我便靠着一本厚厚的新华字典,逐字认读、学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趴在床头,借着微光,一字一句积累学识,一笔一画书写人生。漫长的岁月里,我凭借极致的坚持,一步一个脚印,先后完成了初中、高中全部学业,又顺利修完函授大学课程,在困顿的人生里,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求学之路。

  岁月无情,病痛始终相伴左右,我的身体也在慢慢变差。四十岁之后,我的身体机能愈发衰弱,双手渐渐无力,连最基本的饮食,都需要母亲悉心照料、亲手喂食。生活愈发不能自理,身体的束缚越来越紧,可我心中的底气从未消散。那些年收音机赋予我的力量,那些通过自学积攒的学识,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支撑着我坦然面对所有苦难。

  时隔数十年,那台套着皮套、会发出咔嗒声响的收音机,依旧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温暖如初。它承载着父母深沉厚重的爱意,承载着我年少时的执着与坚守,更承载着我对抗苦难的全部勇气。它是我灰暗岁月里的星光,是我孤独岁月里的陪伴,是命运给予我最珍贵的馈赠。

  人生纵有万般缺憾,命运纵有千般坎坷,幸而年少时有一束光,穿透层层阴霾,照亮了我的半生长路。那台旧收音机,早已超越了器物本身的意义,它是温暖,是希望,是力量,是我念念不忘的人间温柔,让我纵使身困方寸,依旧心有山海,向阳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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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之三十一
~~~杨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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