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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均田村

——追思曹杰先生

  马骏

  那天接到单位电话,告知曹杰先生辞世,我傻呆了良久——上个月还在报纸上看到一位青年作家登门拜访的纪实散文,怎么突然就走了呢?与先生结识数十年,先生的音容笑貌浮在眼前,桩桩件件往事历历在目……

  认识曹杰先生之前,先认识了他的家乡。阳高县,桑干河畔,艳阳高照,坐落着一个村庄,俗称“乱石滩”,贫穷卑微的名字。那年,我随同电视剧组拍摄拙作《借姑娘》,好不容易找到乱石村的一处古董石碾,完成一组镜头。

  1935年秋,曹杰先生诞生在乱石村的一户贫穷农家。先生自幼苦读,长大成才,20世纪50年代供职《山西日报》担任记者。与此同时,踏入文学殿堂,笔名陆桑——应该与桑干河有关。其短篇小说集《鸳鸯锁》颇获好评,短篇小说《月儿圆圆》荣获全国煤炭优秀文学奖和赵树理文学奖。先生是山西“山药蛋”文学流派第二代作家中的骨干,是大同文学界的领军人物,是大同文艺界杰出的领导者。20世纪80年代评定职称一级文学创作,业界称为“一级作家”。先生入关成名,后又出关,任职大同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为雁门关外的故里出力流汗,为家乡增光添彩。

  在《大同文化人影录》里,曹杰先生是代表人物之一。那年,省文联原副主席韩玉峰回故乡大同探望,与曹杰先生、摄影家刘晋川相会。我们在小聚中盛赞晋川编创的影录是一项浩大的文化工程,随着时间的推移,必将显示出历史价值。晋川是一位神经外科大夫,他还有大同耍孩儿、大同城建等摄影专著,是跨行业的典型。由此引发两位先生探讨文艺创作的特殊规律,以大同为例,作家艺术家多不是科班出身。曹杰先生原本是煤炭学校毕业,曾担任大同煤矿的技术员。大夫可以成为摄影家,煤矿技术员可以成为作家。从事文艺创作,最为重要的是,本人笃定爱好,踔厉奋发,当然也需要代际薪火相传。曹杰先生在文学道路上就得到马烽、西戎、束为、孙谦、胡正等老一辈作家的赐教和传授。

  韩玉峰老师和曹杰主席作为大同文化人的主要代表,深情热切地回忆诸位作家艺术家骄人的成就。两位先生为大同文艺事业的繁荣发展,作出特别贡献;他们看到一批批后起之秀,感到无比欣慰。

  至于我,20世纪80年代初才从插队的那个偏僻小县调到雁北地区文联,开始结识曹杰主席。先生早已是资深作家,我还是文学青年,虽然已过而立之年。

  1993年,雁北地区与大同市合并。文联是二十几个人的小单位,全部领导“拉长板凳”足够一个班,班子里便随口称曹杰先生老曹长老曹短。老曹平易近人,工作时候是班长,日常交往是兄长。两家合并,城乡二元文化归为一元。老曹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班子的团结,呵护机关的团结,注重文艺界的团结。文艺界的作家艺术家们,由于职业习惯,有的个性突出,疏于约束。曹杰主席展现了领导者基于原则的包容大度。由于先生身体力行,率先垂范,为文联长期的和谐融洽奠定了坚实基础。

  我们常常议论,曹主席在文联是好班长、好兄长,在家里是好家长。先生治家严谨,教子有方,儿女孙辈个个优秀,俱是国家的栋梁之材!

  总之,20世纪90年代是大同市文学艺术界的高光时期。雁北大同两支队伍融合,人才济济。追思曹杰主席,爬梳先生投身文艺事业数十年,甘做艺苑的老园丁,为培养文学新人倾注了大量心血;春华秋实,卓有成就的后起之秀陆续涌现。王祥夫荣获鲁迅文学奖,曹乃谦受到诺贝尔文学奖评委瑞典汉学家马悦然的赞赏,还有文学新秀任勇、刘志尧、侯建忠、侯建臣等,多位作家在山西、全国文坛都有相当影响。侯家兄弟来自左云,一个偏远小县,居然涌现20多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是山西县域文学事业的榜样。这一切是大同文学界的荣耀。先生每每论及,甚为高兴,充满自豪,不愧是一块文学道路上的铺路石!

  曹杰先生工作将近40年,到龄了。其时,外地有一位知名书画家参访大同,我电话邀他来宾馆陪客人就餐。先生郑重地谢绝:组织部已经谈话,退休了。无论怎么劝说,他始终坚持己见。这纵然是一件小事,却足以显示先生如此严于律己,如此清明守正,令人心生敬重!

  曹杰先生退休之后,卸下了党政工作的担子,重新开始潜心文学,焕发活力,竟然在古稀之年创作出厚重的长篇历史小说《北魏冯太后》。我有幸第一时间拜读了大作手稿。此外,先生还创作了《法显传》《鲜卑传奇》《帝都平城史话》以及《闲暇碎笔》等大部头著作,老当益壮,笔力矫健,令文学界同仁惊叹赞赏!尤其是先生有关北魏王朝的著作,受到文学界和史学界的关注。

  北魏定都平城,开创了黄金百年。文化界认为,从北魏走向大唐,没有北魏的改革,就没有盛世大唐。鼎盛的改革是在孝文帝时期。然而,孝文帝即位时年仅5岁,祖母冯太后临朝称制,代为执政。冯太后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而且雷厉风行。其中最为突出最为重要的便是“均田制”。曹杰先生详细给我介绍了“均田制”状况,特别告诉我:他的家乡乱石村就是当年“均田制”的一块示范地。正因为如此,乱石村2016年更名为“均田村”,一个充满历史价值饱经沧桑的名字!

  曹杰先生身材挺拔,体格健壮,是同事们的标杆。古稀之年,笔耕不辍,令人艳羡。那年,我把自传《河东河西六十年》奉送先生,随口礼貌性地问询健康状况。他跟我说,牙疼。我回笑道:您八十岁才牙疼,我四十多岁就开始牙疼——如今本人到了八十岁,半数牙齿已经脱落。曹杰先生体格健壮,虽然因素很多,遗传基因肯定最为重要。他八十岁才开始牙疼,高堂双双老寿星。先生含笑回忆,老爷子几近期颐之年,自己扎挣着跟幼稚重孙一块儿啃骨头,崩掉牙,笑谈之中流露出对老少亲人的拳拳关爱之情。

  但是,自然规律毕竟不可违抗,先生的耳朵越来越沉,与先生电话交谈愈来愈困难。

  因为疫情,几年蜗居,近乎隔离。所幸常在明堂公园遇见力军,有一次问他爸身体怎样,力军乐呵呵地回说,近日去探望父母,爷俩儿还就餐小酌。将近九旬长者,依然酌饮,可喜可贺!

  上个月的一天,从晚报“随笔”栏目看到许玮的文章《曹杰:开“鸳鸯锁”的人》,瞄了两眼开头,得知是青年作家拜访老作家的纪实散文。篇幅不短,叠好报纸放在案头,因手上有一件文字活儿,准备了结后再细读。先生依然接待来访,参加社交活动,可见健康无虞。

  人老眼花,手迟脚慢,不出活儿了。那天正在电脑前敲击键盘,突然得知曹杰先生的噩耗,急忙打开晚报,一字字一行行阅读。许玮文笔细腻委婉,我只挑拣他与先生的互动文字。“来之前,我和曹老师通了电话,他告诉我所在小区的位置,非常清楚。我上楼时,他一定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便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迎接。”两人交谈互动,先生还赠送他小说集《鸳鸯锁》。及至看到“从曹老师家的窗户望出去,是几棵高大的柳树,风摆枝条,像袅娜的长发。我听见几个孩子在嬉闹……”哦,这儿分明是曹先生的旧居,我去过的。曹先生乔迁新居已经几年,我也去过,那是高层楼,看不见高大的柳树,也听不见孩子的嬉闹。许玮的这篇作品,是旧日拜访,今时出手。是我弄错了,误以为先生目前健康无虞,没能及时跟先生再见上一面,着实遗憾。先生一生高风亮节,荣辱不惊,没留遗憾,含笑而去。

  公元2026年6月19日,曹杰先生溘然辞世,魂归故里,穿越时空,走进历史……

  艳阳高照,均田村安然寂静;桑干河哗哗流淌,吟诵着人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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