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心安,莫若听雨。
在草木萌发的春夏之际,日渐长,天渐暖,天辽地阔,万物欣欣向荣。天地间,雨丝如琴弦,拨动初生的枝叶。潇潇雨幕涤荡尘埃,簌簌雨声阻隔杂噪。世界归于岑寂,唯有雨声笼罩大地,琴瑟和鸣,山川共响,仿如天籁。
听雨,不是幽闭小屋;听雨,是要融入雨中。
撑一把油纸伞,漫步青石板长巷,任由雨滴淅淅沥沥落在伞面,细密的雨水顺着伞沿点点滑落,你会品出雨丝里的清甜。或者,凭窗而立,雨雾拂面,雨水从檐前的瓦舌间涓如珠帘,叮叮咚咚,任由空明的意境在雨声中舒展。
听雨,不是附庸风雅;听雨,是生活的协奏。
我们小的时候,上学放学没有家长接送这一说,也没有雨伞雨衣这些装备,更没有水泥柏油路。每到雨天,细密的雨丝像一张网,把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袅袅炊烟从屋顶的烟囱吐出,贴着屋脊缓缓散开,空气中弥漫着柴禾的清香。和现在的孩子不一样,我们小时候对回家吃饭有着急切的期盼。浑身泥水地冲进屋子,正是母亲掀盖开笼的时候,蒸饭的水汽弥漫整个屋子。母亲总是准时把热气腾腾的饭端到我们手中。外面的雨打湿了我们的衣服,母亲的雨温暖了我们的胃。母亲一边翻箱倒柜地给我们找替换的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嗔怪我们顽皮,母爱就溶进这湿漉漉的雨声中了。
小时候,跟着父亲在田里劳作,常常被突如其来的雨困在田间。雨不会因为有人在地里劳作就落得雅致,也不会因为你身处野外就下得短暂。雨前的闷热还未消散,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天地间瞬间一片白雾蒙蒙。我和父亲披一件用蛇皮袋折叠的简易雨披,父子俩伫立于田间雨幕中,特有依存感。一股一股的雨泼下来,在干涸的土地间咕咕流淌。雨声中,父亲说他会听到禾苗喝水的声音,会听到庄稼拔节的声音,会听到一家人衣食无忧的欢愉。父亲满脸的皱褶在雨水的滋润中漾成同心圆的涟漪。而我,在这嘈杂的雨声中感受到了父亲的坚韧和不易。
当背起行囊远离家乡,雨或狂暴或细腻,伴随我跋涉的行程一路前行。在不同的境遇里,那变幻的雨声催生出了不同的人生感悟。
最震撼的一场雨,要属正定客栈里的雨声了。去年秋天,我从杭州踏上返程,航班中转河北石家庄正定机场,夜宿附近一家快捷酒店。在南方住了多日,回到了北方反而主客不分,顶着滂沱大雨冲进旅店,直呼北方的雨与南方的雨不同,不像南方的雨细腻柔软。是夜,雨声不歇,时骤时缓,石子似的雨滴敲打着铁皮屋顶,叮叮梆梆,仿佛“铁马冰河”,不由得让人想起“大雨落幽燕”的气魄。披衣暂坐,秋雨清凉,才想起虽然由南方转场北方,其实离大同还有相当远的里程。客居他乡,雨声中竟让人生出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怆。原来,两千年前那场悲壮的分别,就发生在我现在所处的这块燕赵之地。历史是一本教科书,在一个雨夜向我徐徐展开,让我听到了千年前的回响。
如果说最萦怀的雨,当是伴着海涛声的一个雨夜了。2023年6月14日,我去福建考察。先由大同乘动车抵达北京,然后从首都机场直飞福建省三明市沙县。到达时已是傍晚,品尝了闻名的沙县小吃后,三明市的朋友派车把我引荐到另一个县清流县。客驿在一处温泉附近,依地势而建,从外面看也就是个闽南格局的楼阁,进入里面却别有洞天。中间的通道架在一条狭长的溪流之上,水流潺湲,夹岸生长着繁茂的阔叶林木。半夜,我被雨打芭蕉声唤醒,加之身处远地的新奇,竟然睡意全无。溪流声如波似涛,和细密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声声灌耳。我突然想到,此时,我离家很远离台湾很近。我想,这一场雨一定笼罩了海峡两岸,而身下的这一湾溪流会不会是海峡互通的呢?雨声细密,仿佛传来诗人余光中先生清婉的吟诵“……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思念那么浓那么稠,天堑天险,海阔波涌,也不过是“一湾”,也不过“浅浅”。余先生的散文《听听那冷雨》由雨开始,满怀深情地联想到祖国联想到家乡。我反复阅读,几能背诵,其中“凡我在处,就是中国”,真是太宏博太赤诚了。风声雨声读书声,国事家事天下事,赤子情怀如此真挚。
如果说赏心悦目,最是西湖听雨了。就是入住正定旅店的前几日,我在杭州西湖湖畔的宾馆小住了几日。晚秋时节,西湖垂柳已不再是初春时的如烟似雾,湖水在深秋植物的晕染中已显深碧。秋雨凝结如珠,普洒在壮阔的湖面,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千万雨滴滴入湖面,溅起千万颗圆珠,冒出千万个泡泡,散开千万圈涟漪,排面非常壮观。残荷满湖,雨中滴翠,声如碎玉,远处的雷峰塔和近处的断桥掩映在雨雾中,山色空蒙,烟岚云岫,正是“留得枯荷听雨声”的绝佳画面。
如今,雨季又至,雨又潇潇,雾又蒙蒙。临窗听雨,潇潇雨声中,余先生的“听听那冷雨”便漫上心头。这雨声,从台北的长街到闽南的客栈,从正定的驿所到西湖的断桥,一路回响到童年灰瓦上,点点滴滴,断断续续,将散在各处的念想揉成想念,温润着似水流年,丰盈着平凡岁月。


